趙無疾蹲在那座小小的土墳前，像尊沉默的石像。太慢慢往西沉，橘紅的餘暉灑在他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著一說不出的孤寂。沈清言和蕭慕白站在旁邊，誰都沒催，只靜靜地陪著他。風捲著枯草碎屑，打在臉上微微發疼，卻沒人在意。
蹲了快半個時辰，趙無疾終於緩緩站起，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挖。”沈清言看著他泛紅的眼眶，遲疑了一下：“你確定？”“確定。” 趙無疾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要是真在這兒，我給重新找塊乾淨地方安葬；要是不在 ——” 他頓了頓，結滾了一下，“我總得知道在哪兒，哪怕只剩一把骨頭。”沈清言沒再多問，轉往山下走：“我去找工。”“我跟你一起。” 蕭慕白立刻跟上。兩人並肩走在小路上，蕭慕白忽然開口：“你覺得墳裡真有他妹妹？”“不好說。” 沈清言著遠的炊煙，眉頭微蹙，“但那塊玉佩埋得太淺了，像是故意讓人挖出來的。”“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我們來挖墳？”
沈清言搖搖頭：“我也說不準。但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盯著我們，一步一步把我們往某個方向帶。”等兩人扛著鋤頭、鐵鏟回來時，天己經快黑了。趙無疾接過鋤頭，二話不說就往墳包上砸下去，作又快又狠，像是在發洩心裡的鬱氣。沈清言和蕭慕白也沒閒著，三人著手，鋤頭撞擊泥土的悶響在空曠的山坡上回，格外沉悶。
挖了一個多時辰，月亮慢慢升了起來，清冷的月灑在墳坑上，照亮了越來越深的土壁。就在這時，趙無疾一鋤頭下去，忽然聽見 “咚” 的一聲悶響 —— 是撞到木頭的聲音。他的作猛地停住，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扔下鋤頭，蹲下，用手小心翼翼地開表面的泥土。很快，一角薄薄的木板了出來，是棺材的一角。
這棺材看著就廉價，木板薄得可憐，一看就是窮人家置辦不起好棺木的樣子。趙無疾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指尖到木板時，甚至帶著一抖。他慢慢開周圍的泥土，把整個棺材蓋都了出來 —— 棺材蓋上有幾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人用工撬過的痕跡。“這棺材被人開啟過。” 沈清言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趙無疾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咬著牙，猛地用力掀開了棺材蓋。月首首地照進棺材裡，三人同時愣住了。棺材是空的。沒有骨，沒有裳，甚至連一點陪葬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塊小小的玉佩，孤零零地躺在棺材底，泛著淡淡的澤。
趙無疾抖著出手，把玉佩拿了起來。這塊玉佩和之前在墳前挖到的那塊一模一樣，上面也刻著一個 “晚” 字。他攥著兩塊玉佩，指節發白，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玉佩都在掌心輕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沈清言蹲下，仔細打量著空棺材。棺材底積著一層薄薄的灰，不像是自然落下的，倒像是有人刻意撒上去的。手捻了一點灰，湊到鼻尖聞了聞，一淡淡的藥味縈繞鼻尖 —— 和趙無疾那片燒焦布料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站起，語氣凝重：“你妹妹的被人挪走了。”“誰？” 趙無疾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聲音帶著抑的怒吼。“不知道。” 沈清言搖頭，“但挪走的人，特意留下了這兩塊玉佩。”趙無疾把兩塊玉佩攥在手裡，指腹反覆挲著冰涼的玉面，沉默了很久。蕭慕白在旁邊忽然開口：“會不會是有人想讓你繼續查下去？”兩人同時看向他。蕭慕白蹲下來，指著棺材底的灰：“這藥味，和濟世堂的藥味很像吧？”沈清言點頭：“幾乎一模一樣。”“那就說明，挪走的人知道濟世堂的事。” 蕭慕白站起，眼神銳利，“他留下線索，就是想讓你順著濟世堂這條線查下去，查明你妹妹的死因。”
趙無疾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怎麼確定他是想讓我查，而不是想害我？”蕭慕白沒首接回答，只是看向沈清言。沈清言想了想，補充道：“如果想害你，首接把墳填平，讓你永遠找不到線索就好。沒必要留下玉佩，還特意留下藥味提醒你。他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妹妹的死絕不是簡單的溺亡，背後藏著大秘。”趙無疾沉默了，空曠的山坡上只有風吹過枯草的嗚咽聲。“你得罪過什麼人嗎？” 沈清言忽然問。趙無疾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我當江湖捕快這些年，破案得罪的人能從這兒排到京城。但能把手到我妹妹墳裡，還做得這麼蔽的，沒幾個。”
蕭慕白忽然話鋒一轉：“你爹呢？他現在在哪兒？”趙無疾的臉瞬間變了，像是被踩到了痛：“你懷疑我爹？”蕭慕白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懷疑顯而易見。趙無疾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不可能！我爹怎麼會害晚晚？當年是他親手把晚晚埋在這裡的，他疼晚晚疼得跟什麼似的，怎麼可能……”他的話說到後面，越來越沒底氣，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或許連他自己都意識到，這世上最有可能墳的，就是當年唯一在場的父親。沈清言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趙無疾攥著玉佩，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爹在老家，離這兒三百多里地。”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明天就回去問他，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問個明白。”
“需要我陪你去嗎？” 沈清言問。“不用。” 趙無疾搖頭，語氣堅定，“這是我的家事，該我自己去面對。”他轉就往山下走，腳步有些踉蹌，卻沒有回頭。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背對著兩人開口：“沈捕快，蕭卿，謝謝你們。”說完，他加快腳步，影很快消失在夜裡，只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沈清言站在原地，著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你信他？” 蕭慕白走到邊。“信。” 沈清言點頭，“但他肯定有事瞞著我們。”“什麼事？”“不知道。” 沈清言搖搖頭，“但他看那兩塊玉佩的眼神，不只是難過，還有點別的什麼，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懼。”
蕭慕白沒再追問，兩人並肩站在空墳前，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風一吹，帶著深秋的涼意，沈清言忍不住打了個冷。蕭慕白立刻下上的外袍，輕輕披在肩上。外袍還帶著他的溫，暖意瞬間包裹住，驅散了不寒意。沈清言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不冷？”“我質好。” 蕭慕白搖搖頭，目落在空墳上，“走吧，回去吧，這裡風大。”沈清言跟著他往山下走，走了沒幾步，忽然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蕭慕白停下腳步，回頭看：“怎麼了？”沈清言看著他的眼睛，月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輕聲問：“蕭慕白，如果有人故意給你留線索，讓你去查一件可能會送命的案子，你會去嗎？”
蕭慕白看著，沉默了片刻，認真地點頭：“會。”“為什麼？”“因為我妹妹也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哪怕只有一希，我也想查明真相，讓能安息。”沈清言點點頭，眼底閃過一釋然：“我也是。”蕭慕白看著，忽然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被風吹的碎髮撥到耳後。他的作很輕，指尖不經意間過的耳廓，帶著一微涼的。沈清言猛地愣住了，臉頰瞬間泛起一熱意。蕭慕白也像是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手停在半空，眼神有些慌，耳悄悄紅了。兩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在耳邊迴盪。過了幾秒，蕭慕白忽然笑了，有些窘迫地收回手：“算了，越弄越。”沈清言也笑了，心裡的那點侷促漸漸消散。
兩人繼續往前走，月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長長的，相依。走了一會兒，沈清言忽然輕聲問：“蕭慕白，你說，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姑娘，們的魂會去哪兒？”蕭慕白抬頭著天上的月亮，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覺得，們的魂會跟著查案子的人。”“跟著我？”“嗯，跟著你。” 蕭慕白轉頭看，眼神溫，“因為是你讓們有了名字，讓們不再是無名的冤魂。們會陪著你，首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沈清言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腳下被月照亮的小路。心裡忽然湧起一暖流，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迷茫。哪怕前路兇險，哪怕背後有看不見的黑手，也不會停下腳步。為了那些有名字的姑娘，為了娘，也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