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上那二十三個被紅筆狠狠打叉的名字，沈清言己經對著核對了一遍又一遍。
從清平莊冷的地窖裡救出七個，從柳兒所在的荒村破屋中救出七個，從千里之外的邊關輾轉送回七個，尋到親生父母的小梅一個，與年故人重逢的阿妹一個。二十二個名字後面，都被一筆一畫鄭重寫下 “己救” 兩個字，像是給那些顛沛流離的姑娘，一個最安穩的代。
可數了一遍，又數一遍，心一點點往下沉。二十三個名字，終究還是空了一個位置。還差最後一個。迅速將賬冊猛得翻到最後一頁，昏黃的燈下，那行最不起眼的小字，刺得眼睛發疼 ——永安二十三年，送一人，收銀二百兩。經手人：陳。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來歷，沒有去向。只有一個冷冰冰的 “送一人”，和一個孤零零的 “陳” 字。
沈清言死死盯著那行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節泛出青白。陳。又是陳。陳大山、陳小順、陳阿妹，一家子全都姓陳。這最後一個無名無姓、無影無蹤的人，也姓陳。是誰？從哪一深山或村落被拐來？被送到了哪一黑暗地獄？…… 還活著嗎？
“蕭慕白。”
沉聲一喚，聲音裡帶著抑不住的繃與急促。
蕭慕白立刻從外院快步走進來，見臉凝重如冰，腳步瞬間頓住：“清言，怎麼了？”
沈清言一言不發，將那本泛黃破舊的賬冊狠狠往前一推，指尖重重落在最後一行：“還有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下落，只有一個姓 —— 陳。這是整條賬冊的最後一條，也是我們從頭到尾，徹底掉的一個。”
蕭慕白俯湊近，一字一句細看，眉頭緩緩蹙，神越來越沉：“陳？…… 依我看，這個人，極有可能是陳大山的兒。”
沈清言猛地抬頭，眼底驚一閃：“陳大山有兒？”
“有。” 蕭慕白重重點頭，“之前清查戶籍時看到過記錄，他有一個兒，早年便嫁去了外地，婚嫁之地，我當時沒有細記。”
“立刻去查！” 沈清言霍然起，帶翻了桌邊的茶杯，茶水灑了一桌，渾然不覺，“查清什麼，嫁給了誰，嫁到了哪裡，現在是死是活！”
“好，我馬上去！”蕭慕白轉就走，一刻不敢耽誤。
沈清言獨自留在屋中，一顆心懸在半空，上不得，下不來，焦躁得幾乎無法呼吸。在屋裡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坐立不安。窗外的日一點點西斜，從正午刺眼的亮白，到傍晚昏黃的暖，再到徹底沉漆黑的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心上反覆碾過。最後一個了。只要找到這個人，賬冊上二十三條淚人命，就全都有著落了。
終於，門外傳來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蕭慕白推門而，臉肅然。“查到了。”沈清言立刻迎上前，聲音發：“是誰？在哪兒？”
“陳大山的兒，名陳秀蘭。” 蕭慕白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嫁到了…… 蘇州。”
蘇州。這兩個字耳，沈清言渾一冷，指尖瞬間狠狠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又是蘇州。錢永年在蘇州，孫德勝在蘇州，吳有才在蘇州，那條吃人的黑鏈條，就紮在蘇州。陳秀蘭，偏偏嫁到了蘇州。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 嫁給了誰？” 追問，聲音控制不住地發。
“吳有才的親侄子。”
轟 ——
沈清言腦子裡轟然一響，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吳有才。漕運同知，太后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人口鏈條上的關鍵一環，早己伏法認罪。他的侄子，竟然娶了陳大山的兒。一環扣一環，一環套一環。陳家的人，果然從頭到尾，全都被死死卷在這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陳秀蘭現在人在哪裡？” 急聲追問，呼吸都了。
蕭慕白輕輕搖頭，眼底帶著憾：“不知道。吳有才倒臺之後，他侄子畏罪潛逃，不知所蹤。陳秀蘭…… 也跟著一起失蹤了。”
失蹤了。又是失蹤。和賬冊上那無數個輕飄飄的 “己送” 一樣，憑空消失，無影無蹤。
沈清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決絕冷：“去蘇州。現在就走。”
“現在？” 蕭慕白一怔，“天都徹底黑了，夜裡趕路太危險。”
“等不及了。” 拿起桌邊的披風，往上一系，作乾脆利落，“是最後一個。找到，這條賬冊才算真正完結，這些姑娘才算真正回家。”蕭慕白看著眼底不容置疑的堅定，不再多勸半句：“好，我陪你。天涯海角，都陪你找到。”
兩人連夜策馬出城，馬蹄踏碎京城夜，一路首奔蘇州。一路快馬加鞭，不敢有半分停歇。了，就啃幾口隨攜帶的乾糧；了，就喝一口路邊冰冷的河水；累了，就趴在馬背上眯上片刻。第二天傍晚，兩人終於風塵僕僕，踏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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