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運河一路向南，軲轤前行，不知不覺己經走了整整三日。
兩岸的景緻漸漸變了。北方的蒼茫遼闊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獨有的溫潤與靈秀。河水清綠如碧玉，兩岸垂柳依依，枝條輕拂水面，白牆黛瓦在薄薄的水霧中若若現，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水汽、花香與淡淡的煙火氣。
沈清言一利落的素騎裝，騎在馬背上，姿拔如松。的目始終沉靜地落在運河之上，一艘接一艘的漕船、貨船、客船往來不絕，船工們著黝黑的膀子，喊著低沉有力的號子，汗水順著脊背滾落，在下劃出晶瑩的痕跡。
這條河，是大周的命脈。可誰又能想到，它也是當年太后一手控、藏汙納垢、吞金噬人的河。安寧坐在舒適的馬車裡，一路都捨不得放下簾子，興致地給沈清言介紹沿途的一切。
“沈捕快，你看那座石拱橋，是前朝留下來的，欄杆上刻滿了蓮花紋，可好看了。”
“那邊那片林子，一到三月全開桃花，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像下雪一樣。”
“再往前那個鎮子，張家桂花糕最出名，我小時候每次經過，都要纏著人買。”
沈清言偶爾輕輕點頭，可的注意力，卻始終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上。
這些船上，運的真的只是糧食、貨、普通客商嗎？
會不會還有…… 被矇住頭的姑娘、見不得的箱子、深夜才敢啟封的賬本？
“沈捕快！”
安寧忽然從車窗裡探出，手裡舉著一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糕點，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快嚐嚐，我剛讓車伕去買的，還熱乎著呢！”
沈清言輕輕勒住馬，靠近車窗，手接過。桂花糕糯香甜，一口咬下，滿口都是清甜的香氣，暖得人心口都發。“好吃。” 真心實意地稱讚。
安寧笑得眉眼彎彎，可提起往事時，笑容還是輕輕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許：“我小時候…… 我娘每次都讓人從蘇州給我帶這個吃。”
刻意避開了 “太后” 那兩個字，可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悵然、酸，還是沒能逃過沈清言的眼睛。
太后己經死了。可留給安寧的記憶，那些好的、壞的、疼的、傷的，都還在，沒有消失。
“安寧。” 沈清言輕聲問，語氣盡量和，“你恨嗎？”
安寧低下頭，手指輕輕摳著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了搖頭：“不恨。…… 也是個可憐人。”
沈清言沒有再說話。忽然想起了自己從未見過一面的娘。只留下一封簡短的信，一塊溫潤的玉佩，還有一句刻在心底一輩子的話 ——
“替我看看這個世道。”看了。這世道，有好人，有壞人，有惡人，也有被無奈的可憐人。太后是，安寧是，小順子是，阿妹是，陳大山是，沈清言…… 又何嘗不是。
“沈清言。”
蕭慕白沉穩的聲音從後傳來，打斷了的思緒。他催馬上前，與並肩，抬手指向前方炊煙裊裊的方向：“前面有個臨水鎮子，今晚就在那裡歇腳，好好休整一夜。”
“好。”三人繼續前行，傍晚時分，終於抵達小鎮。
鎮子不大，卻熱鬧非凡。沿河一條街全是飯館、酒肆、雜貨鋪，人聲鼎沸，香氣西溢，濃濃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沈清言先找了一家乾淨整潔的客棧，將安寧安頓妥當，三人這才一同出門吃飯。小鎮靠著運河，幾乎家家戶戶都做魚生意，鮮的魚香飄得滿街都是，勾得人食慾大。
沈清言挑了一間靠窗明亮的飯館，三人落座。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語氣熱：“三位客，來點什麼？咱們家的魚，是清晨剛從運河裡現撈上來的，活殺現燒，保證鮮！”
“來一條魚，再配三個時令小菜，三碗米飯。” 沈清言言簡意賅。
“好嘞！客稍等，馬上就好！”掌櫃吆喝一聲，麻利地鑽進了後廚。
沈清言向窗外，天一點點暗下來，河面上的船隻漸漸變，船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遠遠去，就像星星掉進了水裡，得虛幻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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