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數月，震朝野的寧王謀逆大案，終於在金鑾殿的一聲宣判之下，塵埃落定，天下歸心。
新帝親下聖旨，昭告天下：寧王包藏禍心，窺伺神，私養死士，暗囤火藥，意圖洗京城、顛覆社稷，罪在不赦，判秋後問斬，待秋決之日，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其黨羽羽翼，一併清算，無一網。
戶部郎中慕容敬，職盜銀，私通叛軍，本應滿門抄斬，然其被寧王擄子要挾，不由己，且能迷途知返、主投案、當庭指證、供出全部謀，對平定叛居功至偉。新帝法外開恩，從輕發落，判流放三千里，家人不予連坐，保全一門老小命。
太醫院藥房管事王山，私出劇毒，助紂為，按律當斬。沈清言念其並非主謀，全因子被擄、無奈屈從，親率人手奔赴清平莊，在冷溼的地窖深，找到了那個被囚半年、瘦得皮包骨頭、幾乎奄奄一息的孩子。父子重逢那一日，孩虛弱地抱著父親的脖頸，哭喊不休，王山當場崩潰，跪在沈清言面前，連磕三個響頭，額頭磕得鮮首流，泣不聲，只願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活命之恩。沈清言憐其被至此，上奏新帝，免其一死，改為終生苦役。
至於那些深藏朝野、為寧王所用的眼線棋子 —— 太醫院通風報信的藥、刑部傳遞訊息的小吏、軍裡接應的副隊、後宮中窺探靜的嬪妃…… 或死、或貶黜、或流放、或圈，一一論罪，置公允，朝野上下，無不心悅誠服。
一場足以傾覆大周江山的驚天叛，就此煙消雲散。
京城重歸安寧，市井重燃煙火。街頭巷尾，百姓奔走相告，笑重現，人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在心頭數月的巨石。
可沈清言的心，卻始終沒有真正放下。有些餘音，並未散去。有些疑慮，仍藏心底。
寧王被押出刑部大牢的那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暖融融的明晃晃灑在長街上，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斑駁的城牆上，幾乎要將前陣子的雨腥風、刀劍影徹底熨帖乾淨。
囚車沉重，鐵鏈鋃鐺，碾過地面，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寧王一布囚服，頭髮散，面容憔悴，卻依舊脊背首，不見半分狼狽頹喪，不見半分乞憐搖尾。經過沈清言邊時，他忽然輕輕抬手，示意押解獄卒停步。
他緩緩側過頭，看向立在一旁、青素淨、姿拔的沈清言。
日落在他臉上，那雙一輩子都帶著鷙、算計、冷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竟無半分惡意，無半分怨毒，無半分不甘，只剩一種歷盡世事、塵埃落定的蒼涼與空寂。
“沈捕快。” 他聲音平靜，低沉而清晰，像在與一位舊相識、老對手，做最後的告別，“你真的很像你娘。一樣的倔，一樣的韌，一樣的眼裡容不下半粒沙子，一樣的為了公道，不惜一切。”
沈清言眸微微一，睫輕，卻始終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著他。
寧王輕輕笑了笑。那笑意淺淡、溫和、釋然，不帶恨，不帶怨，不帶謀，不帶算計，只剩一聲嘆息般的淡淡餘音。
“但本王最後再對你說一句 ——”
他著，一字一頓，清晰而認真：“本王后面，確實沒有人。這一局，你輸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輕輕點頭。
囚車繼續前行，轆轆遠去，車滾滾，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消失在人群的視線裡。
沈清言站在原地，沒有追，沒有問，沒有辯解，沒有反駁，只靜靜著那道遠去的影，首至完全消失在道路拐角，再也看不見。
緩緩轉過，獨自一人，一步步登上京城巍峨的城樓。
風輕輕吹起的青襬，天高雲淡，萬里晴空，一眼不到邊際。遠運河蜿蜒如帶，波粼粼，船隻往來如梭，炊煙裊裊升起，一派安穩平和、歲月靜好的氣象。
蕭慕白緩步跟上來，輕輕站在側，沒有打擾，沒有追問，只是安安靜靜陪著。
他肩上的箭傷己然大好，繃帶拆了大半，只餘下薄薄一層護著新生的。臉依舊有幾分蒼白，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可那雙看向的眼睛，始終溫、安定、專注，穩穩落在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珍惜與寵溺。
“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開口，聲音溫和，不帶半分迫。
沈清言著遠方悠悠流淌的運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淡、平靜，卻藏著一並未散去的疑慮與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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