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許文青提食盒院中時, 閔儀憐正坐在鞦韆上，鞋尖點在地面，仰頭看樹影中的鳥窩。一翠襖紅, 頭髮簡單挽著。
面容明澤, 出一由而外的溫潤氣質。
見先生立在門口, 侷促地起，還似那個在小隔間裡的學生。肩頭繃直，雙手垂在側, 後的鞦韆搖晃不息。
天涼，他略有些咳嗽。
邁步進來，將食盒擱在庭中的石桌上，問：“沈婆婆怎麼不在？”院門落鎖, 方才還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廚房燒著水，恰水沸頂蓋，閔儀憐轉進屋將水壺提下來。穩好鍋, 空從門框探出半邊子，招呼：“婆婆去買菜了, 先生進屋坐。”
許文青卻進屋找出攀膊，轉廚房時, 恰見將米倒鍋中，蹲看灶臺下的炭火。於是走近, 拉來小木凳坐下, 接過的差事用火筷子捅火。
閔儀憐著襬站在旁，從上看他寬平卻過薄的肩背。先生啊, 當真是半分不顧念自己的，每季替時肯定沒有按時服用孃的藥方。
廚房的材料都是現的，雖缺幾味藥材, 不過是藥效減弱。這頓喝過，下頓轉門出去買便是，也搬來小杌子坐在爐旁。
水聲咕嘟，星火劈劈啪啪。
不多時，沈婆子從外歸來，沒想到能撞上大人。與閔姑娘吃得，兩三日出門一趟，所幸今日買的食材富。眼見大人要留下用午飯，連忙淨手準備。廚房備著燻，手腳麻利，和麵切準備烙餡餅，再拌幾樣爽口小菜。
閔儀憐在旁幫忙洗菜切菜，許文青本也要下手，卻被沈婆子一推，轉著他的肩膀將人趕出去，道：“大人做菜糊鍋，不如……進屋擺盤吧，再打些水過來。”
許文青聽話地出去打水，一桶桶從井裡提上來往大甕灌。
看他的背影，沈婆子邊忙活邊嘮家常：“他也是個可憐孩子。先頭逃災路過我家，得牙床發黑，肋骨外突，我實在不忍，省出半碗粥給了他。可我自己家裡也窮，又是一個帶著兒的老寡婦，沒有生計，他磕過頭後就走了。老天開眼，他遇見閔知縣……”
“再後來……”意識提及閔儀憐的傷心事，語調一轉，“他剛中秀才就將我們接過去，那時我生了大病，兒還在一日日長大，正是最難過活的時候。所以啊，做人總要存一分善心，一切都有因果報應。”
還想說，閔知縣是青天大老爺，是最最良善之人。命運總不會永遠辜負好人，一定能峰迴路轉，閔姑娘守得雲開見月明。
又過半個時辰，熱騰騰的山藥粥、油滋滋的餡餅，炒臘，煎豆腐，醬拌菜，滷爪並一條魚擺上桌。這兩日閔儀憐胃口不錯，沈婆子就變著花樣買零。
各自褪去厚重的外坐下，許文青今日束玉冠，穿玄緙直裰，腰環玉革帶。他先拿筷子，閔儀憐也才拿起來。
雖有對老師的拘謹，吃飯時卻沒有收斂。夾了爪到碗中，油辣辣甜滋滋的爪，筋道的爪。
味！
看一眼，許文青恍惚憶起第一次遇見恩師時的場面。
時的事，大概已經忘了。
顯順三年開始，西北大旱，殍遍野。
兩年間，大地開裂，田地荒廢。最先死的是十六歲的大哥，接著是一歲多的妹妹。家裡的地早沒了，爹拖著疲憊的軀去員外老爺家要勞作換來的糧，哪怕折工錢也行，人卻再沒能回來。
娘在桶裡裝滿土和石頭，將桶吊進乾涸的井裡活活將自己勒死。猶記前夜，娘用那雙手捂著最後一口乾糧，一遍遍對他說：“明早咱娘倆將它分了。活下去，好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凌晨，他只能將娘也埋在院裡，隨鄉民一起湧向中州、兩京，以及南方等地。富庶之鄉，才有他們的生路。
什麼都能吃，什麼都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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