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日熔金, 暮雲合壁。
金陵的夜如畫，波粼粼，燈影與浮橋倒映在水中。恰逢七夕乞巧, 一路俱是耍百戲、賣花賣香包的婦人, 亦有出售茶食巧果的小販。人煙阜盛, 煙花之中自有萬家燈火。
河道上，遊船畫舫接連過，唯有一艘船孤寂地駛在中央。
正是李桓北歸的行船。
魚香環繞, 酒香縹緲。船頭擺一張桌，上有鹽水鴨、燉蝦仁、藕圓子以及皮。當然，還有閔儀憐早盼著的松鼠鱖魚。一口未，將手搭在膝頭, 遠眺岸上提燈笑語的遊人。
將盤中的鴨切片，李桓執筷夾到碟中，見依舊側對他坐著, 也不惱，懶散地問：“想吃什麼, 本王差人下船去買。”
“不必費心思，我都不喜歡。”閔儀憐轉目, 向河岸兩旁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喜歡？”李桓斂笑, “可我怎麼記得, 卿卿時來金陵，對此地留至極。”
心下一驚, 緩緩對上李桓視線，他眼中並無異。閔儀憐才稍安下心，看來他並不知是先生在背後籌謀一切。此話只是諷刺, 並無試探之意，於是只答：“只是住過一段時日，怎麼比得上天子腳下的京師。區區江南，更不及殿下的王府深門重重。”
李桓冷嘖，收回溫雅的神，出裡鷙的面目。側過看，淡聲冷質：“閔氏，本王已給足你臺階與臉面。你非但不懂收斂，反倒越發顯本。如今連妾也不自稱了？”
略一彎，閔儀憐偏首淡笑：“殿下是覺得自己已退讓一步，大度極了，已饒恕我這個不知悔改的逃妾，我應該恩戴德。若真過去，為何這幾日我未曾見過他們？”
李桓扭首，當日只允與那三人隔門聽過彼此的聲音。難不以為，他還能尋來旁人假扮他們不，或者事後直接將三人滅口？尤其聽到加重的逃妾二字，心底更是沒由來一陣氣悶。
“你當真想揭過此事？”他忽而問。
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閔儀憐不會輕易回答。如何看不出，李桓的怒火早在那一夜就被澆熄大半，現在不過是藉此讓服。
已然撕破臉到這般地步，他竟還對有些容忍。既如此，又為何要像從前一樣盡折辱地達到目的？
既已決定從長計議，都這麼憋屈了，不如讓自己順心些。
或許他是有改變，但本質還是覺得翻不出風浪。恃寵而驕是宅婦人的本，不論彆扭多久，最後到底要主與他重修舊好。把人當附庸，當籠中雀，向來是他的作風。已經可以想象，若這一次反抗他的是公羊青雄，他將會是何等的暴怒兇殘。
不說，李桓只能自己開口。
“本王會在京師開一間書肆，將你的書放其中售賣，你每日都能去打理，也可以置辦莊子，首飾鋪、酒樓、布店。往後不必自稱妾，采芹……也不會再遞訊息。甚至，本王可以讓你見梅氏。”
終於如願在面上看到一別的神，他不勾：“卿卿，你以為真的逃了？那時你應當已在來蘇州的路上，怎會知曉從被接出莊子，就一直有人盯著呢？你該慶幸，此番只捉回一人，而非……”
果然。
他隻字不提放過那三人，必是還打著依此找出先生的念頭。他向來都是如此，做事留有餘地，從不無的放矢。即便送出眼前的好，也要將殺手鐧藏於背後。
狠狠打一掌再給一個棗。
是他馴服人的手段。
如今已有些想明白，死去的十六個人在他眼裡先是宋國公府的奴婢、侍從，是私產，而非只是大周的子民，所以可以毫無負擔的將之抹除。
翩然一笑：“多謝殿下意，我一直期盼能有自己的書肆。”
不知道的，還以為此刻是在談生意。遠眺秦淮河前飛起的明燈，李桓面稍緩，心道，不夠乖順，氣人的本事倒是一絕，甚至又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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