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先前還嚐了嚐手邊的芙蓉栗子糕，如今卻只嚐了半塊兒便停了，只淡淡地抿著茶。
半晌方才淡聲道，“喬太妃心好，從前便看出來，自然是個有造化的。”
原本晴好清冽的天忽然有云遮霧障，遠悠悠飄來幾朵泛著黑青的烏雲。
殿線暗了幾分，眼看風也急了，吹得遠院幾株棠梨簌簌向下落著花瓣。
兩位太妃一瞧天不對，怕是要落雨，便茶也顧不得細品了，連聲向太后賠罪，便要告退。
太后似也乏了，眉心凝著團淡淡的霧氣，卻也招呼著兩個宮好生撐了傘，將太妃們送回宮去。
不過須臾，雨點子果然啪啪地掉下來，砸得房簷劈啪作響。
早有眼疾手快的宮們在院子裡奔走，飛快地收著院中件。
棠疏瞧一眼太后鬱的神，緩聲道：
“倒也算是場及時雨了。”
太后常年注意保養，縱然已過四旬，段仍如時得宜。只不過到底飽經風霜，面上不笑時，總會時不時泛起幾細紋。
挑眉看向窗外暴雨連天，眉心已是凝著一層霜意。
宸安元年……先帝方崩。長子繼位，正是百廢待興之時。
那一年，亦是初坐首，步步驚心，幾乎是耗盡全部心力，方才堪堪保住鄭家尊榮。
棠疏長嘆道，“最後那幾年……喬太妃倒是頗得聖眷，有時奴婢瞧著，都恍惚要忘記了從前在您面前奉茶的模樣。”
太后眸低垂，幽幽泛著冷意。
“到底是從昭宮爬上龍床的婢子，行事饒是多年養尊優，卻總也改不了那一小家子氣。那時殷切地栽了那茶樹，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好像早便知道先帝崩後，哀家未必便能再容得下。”
棠疏寬道，“可您心地仁善，到底又惦念著舊。除了彼時的蕭昭儀一黨，您到底還是給了旁人該給的面……喬太妃能有今日，全虧著您的關照才是。”
那是彼時曾恨骨髓之人，如今單是隻再度提起蕭氏的名字，饒是已是平日裡尊貴無雙的太后，萬事順遂，理應再無煩憂，此刻也不免暗暗攥了手心。
若是那幾年，蕭氏不曾狐主，自己又何苦百般困於昭宮，因寵眷稀薄而落得個潦倒困頓的下場！
那時衛祈燁尚還年，見先帝即便聽說衛祈炎病重，卻也不過漠然看一眼，便轉要走。瘦小的子亦不知是從哪裡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地拽著先帝的角，低聲懇求他留下。
可饒是那樣……先帝終是不肯搖。好狠的心腸……
早早便領悟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失寵的妃嬪，往日里一切的尊榮富貴便都如大廈將傾，只剩殘垣斷壁的狼藉。
那時已是恨那蕭氏恨到了極點，百般設局而不能，更是險些連自己的貴妃之位都保不住了。
好歹彼時手裡還有一個喬氏。
本是自己的茶水婢出，模樣生的倒討巧，先帝后來每每來昭宮，眼睛都忍不住往喬氏那裡瞟……還當什麼都沒有察覺。
如何能不恨，尊嚴盡失，竟然能親手將卑賤的婢子送上丈夫的床榻！可彼時只要能救那樣的頹勢，別無他法，也是什麼都肯做了……
若真這般想，那麼自己如今對喬氏的寬宏和忍耐，也算是對後來伺機除掉蕭氏的獎賞。也算是彼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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