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麗麗的孃家在胡家村最東頭,一排青磚瓦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柿子樹。趙秀珍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四年前胡麗麗出嫁的時候,坐在迎親的拖拉機上,笑呵呵地給胡家人遞煙遞糖,說一定會把麗麗當親閨。
如今站在這個院門口,趙秀珍覺得那些話像石頭一樣硌嗓子。
胡麗麗爸胡建國正在院裡劈柴。五十多歲的人了,膀子上的還結實得很。看見趙秀珍,斧子停在半空。
“秀珍?你來幹嘛?”語氣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差。
“胡大哥,我來給你賠不是的。”趙秀珍把蘋果從車上卸下來,放在院子裡,直起腰,看著胡建國。
胡建國沒,斧子擱在柴垛上,盯著看了半晌。
“賠不是?立冬在外面找人,你賠什麼不是?你又沒找。”
“我沒管好兒子,麗麗跟著他了委屈。這就是我的不是。”
胡建國的老伴從屋裡出來了,圍上沾著麵,一看見趙秀珍,臉立刻拉下來:“嗬,親家母還知道來呀。你兒子在外頭搞了個,我閨連個說法都沒有,你們陳家——”
“他媽,讓人家先進屋說。”胡建國攔了一下。
“進什麼屋?我閨在家吃了多苦——”
“正因為吃了苦,我今天才來。”趙秀珍沒避讓,“大嫂,麗麗的委屈我全看在眼裡。我把事跟你們講清楚,你們要罵就罵我,別罵麗麗。這事不怪。”
趙秀珍在胡家院子裡坐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陳立冬怎麼變的,周小曼怎麼登門的,怎麼把人打出去的,分家又是怎麼分的。
講完之後,胡建國坐在那裡了三菸,沒說話。
胡家大嫂哭了一場,了眼淚之後說:“秀珍,你是個好人。但我閨不能再在你們陳家待了。讓回來吧,我們養得起。”
趙秀珍點頭:“這個決定權在麗麗自己手裡。我不攔著。”
沒多待,又騎車回去了。三十里路,迎面颳著北風,到家的時候兩隻耳朵凍得跟紅蘿蔔一樣。
當天晚上,胡建國打了電話給胡麗麗。
趙秀珍在旁邊切菜,豎著耳朵聽了個大概。胡建國讓胡麗麗收拾東西回孃家住,語氣是命令式的,不容商量。
胡麗麗拿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爸,我不回去。我跟著媽過。”
電話那頭胡建國的嗓門猛地拔高:“你跟著?是你婆婆,不是你親媽!你腦子——”
“爸。”胡麗麗打斷他,聲音沒什麼波瀾,但很穩,“媽對我好不好,我自己心裡有數。幫我出頭,幫我分家,現在還去給你們賠不是。這樣的婆婆,我這輩子能遇到一個,算我賺了。”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胡建國嘟囔了一句“隨你”,掛了。
趙秀珍沒吭聲,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翻了幾下勺。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趙秀珍嚐了口胡麗麗做的紅燒茄子,筷子停在半空。
這不是普通的紅燒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