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裁詩》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公共的私語決定去公共洗衣房(1)

作者:邱瑩瑩·1個月前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公共的私語

決定去公共洗房,是在一個溼氣黏膩的梅雨週日午後做出的。並非公寓的洗機壞了,它依然在臺上沉默地蹲踞著,像一頭馴服的、功能完好的金屬。也不是多到需要額外的容量。是一種更微妙、更難以名狀的衝,如同之前驅使我走向郵局、走向無名水邊、走向深夜街道的那種引力。我想將自己,短暫地,投一個“公共”的流程裡去。一個與我那心維護的、以臺鳥巢為中心的“守護半徑”截然相反的場域。一個將最私的織(那些沾染汗水、皮屑、緒和記憶的第二層皮)公開展示、並由公共機與陌生人目共同置的、帶有某種暴與儀式的地方。

公寓樓下就有一間。不大,臨街,玻璃門上著褪的“自助洗”字樣。我提著一隻半滿的、印著超市logo的藍無紡布購袋,裡面是積攢了一週的換洗——主要是T恤、子、,還有兩條穿得發的棉質居家。袋子不重,但提在手裡,卻覺裝著比實際重量更沈的東西:我一週新陳代謝的證,我獨的氣味標本,我在床榻、座椅、廚房與書房之間移時,所留下的、無形的軌跡的織拓片。

推開玻璃門,一濃烈而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單一的氣味,是數十種、數百種氣味經過洗機滾燙的水流、工業級洗滌劑、烘乾機高熱風的長年累月攪拌、烘焙、發酵後,形的覆合。基底是洗滌劑那種虛假的、過於甜膩的“清新”或“海洋”香型,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脂糊在鼻腔黏上。在這基底之上,蒸騰著烘乾機散熱口噴出的、帶著織纖維焦燥氣的熱風味道。更深層,約約,是無數陌生人的味、汗味、香水味、順劑味,被機暴力清洗後並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種更曖昧、更沈潛的方式,與這空間的水泥地、瓷磚牆、金屬機的氣味融為一,形了一種獨特的、屬於“公共洗房”的、渾濁而溫暖的基礎氛圍。這氣息不令人愉悅,甚至有些窒息,但它無比真實,帶著一種糲的、不加掩飾的、關於“清潔”與“混雜”並存的悖論

下午時分,洗房裡人不多。靠牆一溜排開七八臺大型滾筒洗機,約有一半在運轉,發出低沈、規律、充滿力量的轟鳴與水流翻滾的嘩嘩聲。對面是同樣數量的烘乾機,幾臺正在工作,發出更乾躁、更持續的呼呼風聲,機滾燙,過玻璃圓窗能看到裡面像困般瘋狂旋轉、摔打。空氣悶熱,溼度很高,混合著機散發的熱量,讓人一進來就微微冒汗。

我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線和氣味。一個穿著寬鬆家居服、趿著塑膠涼拖的中年人,正背對著我,彎著腰,從一臺停止的洗機裡往外掏床單被套。練而有力,溼漉漉的織被扯出時發出“啪嗒”的水響。另一個角落,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孩,戴著耳機,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腳邊放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面前那臺洗機的玻璃窗後,深和淺糾纏在一起,在泡沫水中緩緩翻滾。最裡面那臺烘乾機前,站著一個頭發花白、形佝僂的老太太,一隻手扶著滾燙的機外殼,另一隻手不時過玻璃圓窗,瞇眼朝裡張無聲地翕著,彷彿在計算時間,或是在對裡面的喃喃低語。

我找到一臺空著的洗機。是中間那臺,不鏽鋼外殼上佈滿細小的劃痕和上殘留的汙漬。投幣口上方著列印的、字跡模糊的說明:冷水/溫水/熱水,標準/強力/輕。我開啟機門,裡面還殘留著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幾縷糾纏的深纖維和一點未衝淨的白泡沫。我用手指將它們拈出,扔進旁邊滿是溼漉漉雜質的垃圾桶。這個簡單的作,讓我到一奇異的連線——我與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過這臺機過這縷被棄的纖維,產生了短暫而集。

我將購袋裡的一件件取出,放滾筒。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審慎。每放一件,都似乎能聞到它獨特的氣味。那件穿了三天的灰T恤,領口有汗漬,帶著我常用的那款木質調古龍水後調與皮油脂混合的、微酸的“我”味。那條居家的膝蓋,布料因長期盤坐而微微發亮、起球,散發著書房裡舊書、木頭和我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後,散發出的、倦怠的氣息。子捲一團,是更直接的汗味與封閉鞋腔的悶濁是最私的,我幾乎是迅速地將它們塞進其他下面,彷彿於讓它們暴在公共視野(儘管並無他人觀看)。

當所有,滾筒顯得空空。我的“一週”,在這些巨大的、工業的金屬圓筒,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輕易就被容納、吞噬。我從口袋裡掏出幾枚幣,按照說明投。機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面板亮起。我選擇了“溫水”、“標準”。按下啟鍵。

“嗡——”

低沈的啟聲。接著,是水流注的、有力的嘩嘩聲,從機部傳來,沈悶而充實。滾筒開始緩緩轉,一下,兩下,將我的地提起,又任由它們摔下。我退後一步,靠在對面那排烘乾機上。機冰涼,過單薄的襯衫傳來。

現在,是等待。長達四十五分鐘的、被機節奏所規範的等待。在這段時間裡,我與我的分離。它們被封閉在那個不鏽鋼的黑暗圓筒,接熱水、化學藥劑和機械暴力的沖刷與摔打。它們上屬於“我”的痕跡——氣味、汙漬、皺褶、記憶的附著——將被強行剝離、分解、稀釋,最終混汙水,流向下水道。取而代之的,將是統一的、工業化的“潔淨”氣味,和因高速旋轉水而形的、僵糾纏的形態。

這是一個“去個化”的過程。一個將私轉化為標準化的公共產品的過程。我忽然覺得,這有點像某種微型的、針對的“洗禮”或“淨化”儀式。只不過,主持儀式的不是神甫,是機;使用的聖水不是泉水,是摻了洗滌劑的自來水;目的不是救贖靈魂,是清除汙漬與異味。

我的目開始漫無目的地游移,觀察這個空間,以及空間裡的其他人。

那個掏床單的人已經將溼重的織塞進一臺巨大的烘乾機,投幣,啟。然後,走到牆邊一張破舊的塑膠椅旁坐下,從隨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小口啜飲。的神疲憊而平靜,目沒有焦點,只是著某臺正在運轉的洗機發呆。的床單被套在烘乾機裡瘋狂旋轉,發出沈悶的“砰砰”聲,那是家庭生活的重量在與金屬筒壁撞。每週都來嗎?為全家清洗這些大件?在這轟鳴與熱氣中,是否能獲得片刻的、離家務的放空?的沉默,是習以為常的麻木,還是一種積極的、在勞作間隙為自己爭取的短暫休憩?

那個戴耳機的男生,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背靠著牆,隨著耳機裡的音樂微微晃,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他的登山包鼓脹,或許裝著他一週(或更久)的換洗。是學生?還是剛來這座城市、住所沒有配備洗裝置的租房客?他的在洗機裡翻滾,洗滌的或許不只是汙垢,還有異鄉生活最初的疏離、疲憊,以及對新環境小心翼翼的適應。他用音樂和手機為自己構築了一個無形的屏障,將公共空間的嘈雜與陌生隔絕在外。他的“私語”,是無聲的電子脈衝,只在他自己的耳與神經迴路中迴響。

最讓我在意的是那位老太太。一直守在那臺烘乾機前,幾乎一。烘乾機已經停止了,但沒有立刻開啟門取出只是站在那兒,一隻手依然扶著機(現在應該不那麼燙了),臉幾乎要到玻璃圓窗上,瞇著眼,極其仔細地朝裡看。在看什麼?應該早已乾在確認是否還有一溼氣?還是在檢視是否因高溫而損傷?又或者,只是在“看”,看那些悉的——可能是老伴的襯衫,孫子的T恤,自己的圍——在熱風中靜止下來的模樣?看那些褶皺,那些,那些經手摺疊、熨燙、穿洗了無數次的織理?的凝視如此專注,如此長久,彷彿那不是一堆待理的雜,而是需要被鄭重檢閱的、某種重要的存在。的“私語”,是目,是沉默的陪伴,是對這些與生活相連的、無生命之所傾注的、一種近乎虔敬的關照。

的轟鳴是這裡的背景音,永恆,單調,充滿力量。洗機是溼潤的、有節奏的嘩嘩與翻滾聲;烘乾機是乾熱的、持續的風聲與摔打聲。這些聲音匯巨大的、令人昏昏睡的白噪音,填滿了這個悶熱的空間。在這噪音的包裹下,人與人之間刻意的距離似乎被化、被模糊了。我們共著這轟鳴,共著這等待,共著將私付公共置的、某種心照不宣的信任與脆弱。

空氣中瀰漫的覆雜氣味,也在悄然訴說著什麼。那濃烈的工業洗滌劑香味,試圖覆蓋一切,宣告“潔淨”的勝利。但仔細分辨,在那甜膩之下,依然有更個人化的氣息逃逸出來:那個男生登山包散發出的、類似帆布和塵土的糲氣味;老太太上淡淡的、老式皂和某種藥膏混合的味道;我自己帶進來的、從袋裡約飄出的、屬於我公寓的、封閉的、獨居男的微濁氣息……這些私的氣味分子,在這公共空間裡飄散、混合、撞,形一種短暫而奇特的、關於“他者”存在的嗅覺地圖。我們彼此看不見生活全貌,卻過這逸散的氣息,無意中換了關於自境最基礎的生資訊。

時間在機有節奏的轟鳴中緩慢流逝。二十五分鐘,三十分鐘……我無所事事,既無法沈浸思考(噪音太大),也無法專注閱讀(線不佳,心緒浮躁)。我只能觀察,,讓自己沈浸在這種被的、公共的等待狀態中。

那個中年人起,開啟烘乾機,熱浪撲面。戴上準備好的厚布手套,開始將烘得滾燙、蓬鬆的床單被套掏出,塞進一個巨大的、紅白藍條紋的編織袋。作麻利,帶著一種完任務的輕鬆。裝滿後,將沈重的編織袋拖到門口,推門離去,沒有看任何人一眼。留下的那臺烘乾機,艙門敞開,部還殘留著溫和織的熱氣,像一個剛剛結束分娩、尚有餘溫的產房。

男生那邊的洗機也停了。他摘下一邊耳機,懶洋洋地走過去,開啟機門,掏出溼漉漉、糾纏一團的,看也不看,一腦塞進旁邊的空烘乾機,投幣,再次啟。然後,他回到牆邊,重新戴上耳機,繼續他之前的姿勢。他的流程簡潔、高效,不帶彩,彷彿在理一堆與己無關的工業原料。

老太太終於了。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開啟烘乾機門。沒有熱浪湧出(看來已經停了很久)。出那雙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手,探進去,不是抓取,而是用指尖極其輕地、一件一件地,將裡面的“請”出來。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男式襯衫(領子有些磨損),一條熨燙線筆直的灰,幾件素淨的棉質,還有一條摺疊整齊的碎花圍將取出的,在烘乾機頂部一塊相對乾淨的區域,一件件攤開,本不存在的皺褶,仔細檢查紐扣、線頭,然後才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將它們小心地放腳邊一個陳舊的、但洗得很乾淨的藤編提籃裡。整個過程緩慢、安靜、充滿一種古老的、一不苟的儀式的“私語”,此刻化為了作,化為了對近乎呵護的對待。這不僅僅是在收取乾淨的,這是在迎接、在安頓那些與每日生活息息相關、承載著記憶與的、沉默的夥伴。

我的洗機發出了結束的提示音,清脆而突兀。將我從前對他人生活的觀察與遐想中拽回。我走到我的機前,開啟機門。一溼熱的水汽混合著濃烈洗滌劑的味道湧出。裡面的糾纏一團,溼漉漉,沈甸甸,因浸水而變深,形態扭曲,全然失去了放時的“個”,變了一堆純粹的、待理的溼布。它們上“我”的氣味已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統一的、陌生的“潔淨”氣息。

我學著那男生的樣子,將它們一腦掏出來,塞進旁邊一臺空著的烘乾機。投幣,選擇“標準烘乾”,按下啟。烘乾機發出更大的轟鳴,開始運轉。過玻璃圓窗,我看到我那團溼被熱風捲起,在筒瘋狂旋轉、摔打、散開,又聚攏。這是一個“重塑”的過程。高溫和翻滾將平(或製造新的)皺褶,將水分驅逐,最終還給我一堆乾燥、溫熱、蓬鬆(或許也會僵)、帶著烘乾機熱風特殊氣味的、煥然一新的織

我退後,再次靠牆等待。這次是更短的二十分鐘。

男生取走了他烘乾的,依舊是看也不看,塞進登山包,推門離去。老太太也終於收拾好的藤籃,緩緩直起腰,提著籃子,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洗房。現在,這裡只剩下我和幾臺轟鳴的機。空氣似乎也因們的離開而變得不同,那混合的、充滿“人味”的氣息場,減弱了許多,機的存在更強了。

滿使西

便

滿

使

彿

滿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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