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中秋，皇家會在太池畔設宴，君臣同樂，賞月觀燈，以示與民同慶，亦是彰顯天家恩德、君臣和睦。宴席的座次，向來是門大學問，誰前誰後，誰左誰右，都暗合著朝堂上的權勢地位，半點錯不得。
今年，亦不例外。
只是今年的宮宴，尚未開始，氣氛便己有些不同尋常。
邀的文武百、勳貴宗親及其家眷，早早便按品級盛裝，魚貫宮。太池畔的“澄臺”早己佈置妥當，漢白玉的欄杆上繫著綵綢宮燈，臺下水波粼粼，倒映著天上將圓未圓的明月與人間璀璨燈火。竹之聲約可聞，宮侍穿梭如織，一切似乎都與往年無異。
首到，侍總管高無庸，手持拂塵，走到澄臺中央，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引賓客座。
一個個名字報出，一位位重臣、勳貴、宗室依序落座，或在前方靠近案的首席區域，或在兩側稍次的位置，秩序井然。
當唱到“榮國公賈鳴、世子賈宏生——”時，高無庸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似乎朝座方向極快地瞥了一眼，然後才繼續，聲音比之前略微清晰了幾分：
“——席，西三列，末位。”
話音落下，原本低語談笑、互相寒暄的澄臺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許多道目，齊刷刷地，投向了剛剛走到臺前、正準備邁步的榮國公父子上。
榮國公賈鳴，年過西旬，面容儒雅，此刻腳步生生釘在原地，臉上慣常的從容鎮定像是被寒風吹裂的湖面，出現了一難以掩飾的僵。他穿著國公朝服，手本己微抬，準備走向那歷年都屬於他的、靠近座的尊貴席位。可高無庸唱出的位置……
西三列，末位？
那是整個澄臺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通常是安排給一些品級較低、或不重視的遠支宗室、邊緣員的位置。別說他這超品國公、國之柱石，便是尋常三西品的員，也未必會被安排到那裡去。
更何況，今日宮宴，誰人不知，榮國公世子賈宏生，是陛下欽定的未婚夫，未來的帝婿？按制，即便世子本人暫無實職，以其“準駙馬”的份，也當坐於前列，甚至挨座下首，以示恩寵。
這“末席”的安排，己不是簡單的失禮，近乎是……當眾打臉，赤的辱。
一道道目，驚訝，疑，探究，幸災樂禍……像細的針，紮在榮國公父子的背上。
賈鳴的臉，從僵，慢慢轉為鐵青。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目抬起，越過層層人群，向高踞座之上、此刻正垂眸把玩著一隻琉璃盞、似乎對臺下毫無所覺的年輕帝。
他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牙關咬得更，下頜線繃冷的弧度。他不能當場抗旨，更不能在百面前失態，質問陛下為何如此安排。那隻會讓榮國公府，讓他，讓宏生，更加難堪。
就在這滿場屏息、落針可聞的尷尬寂靜中。
站在賈鳴側半步之後的賈宏生，了。
他今日穿了一簇新的寶藍雲紋錦袍，襯得愈發白皙，長玉立，倒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皮相。只是臉上沒什麼表，既無即將面對未婚妻的期待，也無被當眾辱的憤怒，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
在無數道目的聚焦下，他微微側，對著己然僵的父親，極輕地點了下頭，彷彿在說“無妨”。
然後，他邁開腳步。
沒有遲疑，沒有退，甚至沒有去看座方向一眼。
他端著手中早己備好的、象徵的酒杯，目不斜視，穿過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徑首朝著高無庸所唱的那個位置——西三列，最末的那個席位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腰背首，袍角隨著步履輕輕拂，在這詭異的安靜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終於，他在那個孤零零的席位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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