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殿的書房,燈火比往日更亮些。
尤文媞是午後遞牌子求見的。來時,步冬施和宗悠麗己經在了。一個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短刀的刀鞘;另一個則趴在鋪了厚厚絨毯的地上,面前攤著一本彩繪的棋譜,心思卻明顯不在上面。
谷司橦坐在書案後,手邊放著那封來自工部的報。沒有再看,但那上面簡短的幾行字,卻像是刻在了腦海裡。
“陛下,”尤文媞行過禮,開門見山,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清晰,只是細聽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幾不可察的凝滯,“臣奉命監察賈宏生在工部向,這是近十日的詳錄。”
呈上一本薄薄的冊子,紙張是上好的素箋,字跡是尤文媞特有的清雋小楷,記錄著賈宏生每日到衙散衙的時辰,所閱卷宗名目,與人談的寥寥數語,以及應對各項試探的言辭。
谷司橦接過,翻開。目一行行掃過那些客觀、冷靜、不帶毫個人評價的記錄。
辰時三刻衙。閱《景和三年黃河汛及堤防加固錄》。午時公廚用飯。閱《江淮漕運歷年損耗稽考》。申時三刻散衙。
“李主事以孟津堤壩圖紙相詢。答:‘不懂。您定。’”
“周員外以糯米灰漿驗收事相。答:‘不懂。下聽從專業判斷。’”
“王郎中曾於堂中議事,其始終靜坐末位,不發一言。”
“同僚私下議論譏諷,恍若未聞。”
……
記錄不長,很快看完。
谷司橦合上冊子,抬起眼,看向尤文媞。
尤文媞站在那裡,姿筆首,神平靜。但谷司橦與相識太久,能察覺到那平靜之下,一極力掩飾的……困,甚至是一點點,連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識到的……挫敗。
“文媞,”谷司橦問,“依你看,此人如何?”
尤文媞沉默了片刻。這在上是罕見的。向來思路清晰,言辭果斷。
“回陛下,”終於開口,每個字似乎都經過斟酌,“此人……言行舉止,與外界所傳,殊不相類。”
“宮宴辱,安之若素。工部任職,循規蹈矩。面對挑釁,以退為進。不貪功,不冒進,不怯,亦不鋒芒。”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若依臣先前所判,以其紈絝心,此折辱,縱不當場發作,也必懷恨在心,伺機報復。於工部,要麼急於表現弄巧拙,要麼仗勢凌人胡作非為。可眼下……”
搖了搖頭,聲音裡出一真實的棘手:“他什麼都不做。只固守一隅,謹言慎行,讓人……無從下手。”
“這有什麼難的?”窗邊的步冬施忍不住話,手從刀鞘上移開,語氣帶著不耐煩,“要我說,文媞姐你們就是想得太複雜。管他是真傻還是裝傻,是安分還是憋壞,首接打一頓最省事!套上麻袋,拖到城外葬崗,揍得他三個月下不了床,看他還怎麼去工部點卯?看榮國公府還有沒有臉提婚事?”
說得簡單暴,卻是一貫的思維方式——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冬施姐,”趴在地上的宗悠麗忽然抬起頭,臉上沒了往常那種憨甜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探究興味的明亮神,“要是打一頓就能解決,陛下和文媞姐還用這麼費心嗎?”
坐起,拍了拍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轉向谷司橦和尤文媞,聲音糯,卻條理清晰:“你們不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嗎?”
“有意思?”步冬施眉頭擰得更,“一個廢,有什麼意思?”
“對啊,一個眾所周知的廢,”宗悠麗歪了歪頭,眼中芒閃爍,“可這個‘廢’,在宮宴上被陛下當眾貶到末席,他沒生氣,反而笑著走了。陛下‘賞識’他,破格提拔他去工部,一個紈絝突然得了,還是有點實權的,他沒得意忘形,沒去撈油水,也沒去擺架子,反而每天準時去點卯,坐在角落裡看那些天書一樣的舊卷宗。別人刁難他、試探他、想看他笑話,他每次都老老實實說‘不懂’,把決定權推回去……”
掰著手指,一條條數著,越說眼睛越亮。
“面對辱,不怒。面對‘提拔’,不膨脹。面對刁難,不接招。是非之地,卻能片葉不沾。”宗悠麗總結道,角慢慢勾起一個饒有興味的弧度,“陛下,文媞姐,你們說,這像一個正常紈絝該有的反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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