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凜冽的冬日，並未因紫宸殿上那場石破天驚的朝爭而稍有停歇，反而在接下來的幾日，將一更加刺骨、更加詭譎的寒意，吹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殺機西伏。
丞相尤易建自那日當庭吐昏厥被抬回府後，便“稱病不朝”。丞相府門前的車馬驟然稀了許多，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不再，只餘下閉的朱門和肅立門旁、神警惕的護衛，著一山雨來的抑。太醫署的醫流水般進出，帶出的訊息卻語焉不詳，只道“急怒攻心，痰迷心竅，需靜養”。是真是假，是傷是詐，外人難窺其秘。
然而，丞相一黨的反擊，卻以另一種方式，悄然而迅猛地展開了。
次日，便有數名言史，彷彿約好了一般，聯名上奏。彈劾的矛頭，並非指向“病中”的丞相，而是首指那位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的青袍年——榮國公世子、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賈宏生。
奏摺上的罪名，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字字誅心：
“僭越妄言，殿前失儀”——指責他品級低微，卻於大朝會上擅自出列，質詢宰輔，擾朝綱。
“妄揣上意，離間君臣”——指責他曲解陛下暫緩之策，以刁鑽問題迫丞相，破壞朝廷和睦。
“語多不經，危言聳聽”——指責他所謂“十問”，多據陳年舊檔，捕風捉影，以偏概全，有搖國本、淆視聽之嫌。
更有甚者，含沙影，暗示他“窺探機”、“結侍”，其心叵測。
一份份墨跡淋漓的彈章，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過通政司，飛向前，意圖將那個剛剛展鋒芒的影，釘死在“狂悖無禮”、“居心不良”的恥辱柱上，更要藉此試探座之上那位年輕帝的態度。
然而，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這些彈章遞上去，卻如同泥牛海。
留中不發。
帝谷司橦既未批紅准奏，也未下旨申飭，甚至沒有像往常理此類彈劾時那樣，發有司“詳查”。只是將那些奏摺，原封不地，在了案一角，用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鎮紙，輕輕住。
沉默。
一種意味深長的、卻足以讓無數人浮想聯翩、心跳加速的沉默。
這沉默本，就是一種態度。
丞相病重不朝，其黨羽瘋狂反撲，而陛下……選擇了冷眼旁觀，或者說，默許了賈宏生那日的“狂悖”，甚至，是一種無聲的迴護。
一時間，京中議論更熾。有人揣測陛下是否要借賈宏生這把“刀”，徹底清洗丞相一黨；有人擔憂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陛下年輕氣盛，恐招致更大反噬；更有人將目投向了風暴眼的中心——榮國公府。
榮國公府，聽濤軒書房。
厚重的門簾隔絕了外間的寒氣，地龍燒得旺，銅燻爐裡嫋嫋飄出安神的沉水香。然而，書房的氣氛，卻比外面的數九寒天還要凝重幾分。
榮國公賈鳴負著手，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書房裡來來回回踱步，腳下的靴幾乎要將地毯磨出火星子。他臉鐵青，眉頭擰了一個疙瘩，往日里儒雅從容的氣度然無存，只剩下焦躁、驚怒，以及一難以掩飾的後怕。
賈宏生垂手站在書案前，神平靜，甚至……有點走神？目落在父親書案上那方雕著松鶴延年的端硯上，彷彿在研究其紋理。
“賈宏生！”賈鳴猛地停下腳步，轉，指著兒子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和低的怒火而微微發抖，“你是不是嫌命太長？！啊？！你老子我還沒活夠，還沒看到你給老子生個孫子傳宗接代，你就急著去閻王殿前報道是不是？！”
他了口氣，繼續咆哮，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賈宏生臉上：
“那是誰？那是尤易建！當朝首輔，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樹大深！你爹我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相爺’，繞著道走！你倒好！你倒好！！”
賈鳴氣得口起伏，手指著虛空，彷彿又看到了紫宸殿上那驚心魄的一幕：
“十問！你他媽還敢十問！問得人家當朝吐！你知道那是多大的仇？啊？！那是死仇！不死不休的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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