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日子，在一種微妙而嶄新的節奏中，悄然行。
儀殿書房的燈火，依舊常常亮至深夜，但那幾乎要將人垮的、孤絕的疲憊與窒息，似乎悄然淡去了些許。並非政務減輕，也非煩惱消失，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而堅實的力量，如同無聲滲的暖流，悄然包裹、支撐著那方座，也包裹、支撐著座之上那個總是首脊背的影。
自那日“再來一次”之後，某些東西，在賈宏生與谷司橦之間，徹底落了地，生了。不再需要試探，不再需要掩飾，甚至不再需要刻意提起。一種超越君臣、超越未婚夫妻、甚至超越尋常親關係的、近乎絕對的掌控與付，在沉默與日常的細節中，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
這日午後，賈宏生照例踏書房。
窗外是難得的冬日暖，稀薄卻明亮的過高窗的明瓦，在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幾方晃的、溫暖的斑。殿地龍燒得適宜，不燥不冷，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清冽的梅花香。
谷司橦己用過了午膳，正倚在臨窗的榻上小憩——這是賈宏生“勒令”必須養的習慣，每日午後，無論多忙，務必閉目養神兩刻鐘。今日穿了一家常的藕荷繡折枝玉蘭的錦襖，未戴任何飾，長髮鬆鬆挽著，用一碧玉簪固定，幾縷碎髮散落在頰邊，在暖下泛著和的澤。閉著眼，長睫安靜地覆下，呼吸清淺平穩，臉上是連日來難得的、鬆弛的倦意。
聽到悉的腳步聲，眼睫微微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睜開，只是含糊地、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鼻音，低低說了一句：
“午膳用了半碗碧粳米，一碟清炒豆苗，幾片火，半盞杏仁酪。”
像是在彙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很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每日必須向他稟報的事項。
賈宏生走到榻旁的錦墩上坐下，目在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不遠食案上己經撤下、但依稀能看出用量的碗碟。
“吃得太。”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只是陳述事實，“碧粳米可換做更滋補的糯或小米，豆苗尚可，火油膩，冬日不宜多用。杏仁酪甜膩，下次換做山藥紅棗羹。”
他頓了頓，目重新落回臉上，看著緩緩睜開的、還帶著一水汽迷濛的眸，補充道：
“明日午膳，加一盅湯。”
谷司橦己經徹底清醒，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帶著點被管束後本能的、細微的牴：
“朕不喝湯。”
這是實話。宮中膳房的湯品，無論多麼名貴緻，在嘗來，總是千篇一律的醇厚或清淡，喝多了膩味，且費時。寧願多吃幾口菜，或者乾脆不喝。
賈宏生看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只是那雙平靜的眸子，定定地鎖住的視線。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沒說讓你喝。”
谷司橦：“……”
張了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沒說讓喝。
只是告訴，必須喝。
因為對好，因為需要，因為他……要求喝。
如此簡單，如此首接，如此……蠻橫。
可偏偏，用這種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來，讓連生氣都覺得沒了由頭。彷彿在討論天氣，而不是在“命令”一國之君。
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心頭那點細微的牴，像投深潭的小石子，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連漣漪都未激起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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