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凜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京城的天空，卻一掃臘月裡的霾灰暗，呈現出一種高遠清冽的湛藍。雖無多暖意，卻明亮耀眼，灑在巍峨宮城的琉璃瓦上，反出璀璨奪目的金，也將太池厚厚的冰面，照得一片亮白。
池畔的垂柳，依舊禿著枝條，在微寒的晨風中輕輕搖曳。昔日接天蓮葉、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己不見，只餘下滿池被凍在堅冰之下、廓模糊的殘梗，和冰面上零星未化的、髒汙的積雪。偶有幾隻不畏寒的灰雀，在覆雪的枯草叢中跳躍覓食，發出清脆的啁啾，更襯得這冬日的皇家園林，空曠，寂寥，著一種繁華落盡後的清冷。
還是那個地方。
太池畔，賞荷的水榭之前。
漢白玉的欄杆冰涼刺骨，腳下的石板路隙裡凝著白霜。遠的宮闕樓臺，在清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谷司橦披著一件銀狐滾邊的玄斗篷，未戴冠，只將烏髮簡單綰起，用一碧玉長簪斜斜固定。獨自憑欄而立，目落在遠冰封的湖心，那裡似乎有幾名侍正在鑿冰取水，約傳來沉悶的敲擊聲。的側臉在冬日明亮的下，白皙得近乎明，長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緒，只餘下頜一抹清冷的線條。
寒風拂過，捲起斗篷的一角，也吹了頰邊幾縷散落的髮。
沒有回頭，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聽到那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停在後數步之遙時，幾不可察地，輕輕了一下。
腳步聲停住。
隨即，是袍拂、膝蓋及冰冷石面的細微聲響。
“臣，賈宏生，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清朗平穩的聲音，在後響起，穿了微寒的空氣，也穿了這池畔的寂靜。
谷司橦沒有立刻轉，也沒有起。
依舊著遠的冰面，著那冰下模糊的殘荷影子，彷彿在出神。
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寒風依舊，灰雀啁啾，遠的鑿冰聲時斷時續。
良久。
谷司橦終於，緩緩地，轉過了。
的目，落在了那個單膝跪在冰冷石地上、一風塵僕僕卻難掩秀的青袍影上。
賈宏生微微垂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他的臉比離京時清減了些，眼底也有連日奔波督工的疲憊痕跡，但背脊得筆首，氣息沉靜。一個多月的淮安之行，河工風雨，朝堂攻訐，欽差核查……似乎並未在他上留下太多狼狽的痕跡，反而讓那份沉靜，變得更加斂，也更加……深不可測。
谷司橦的目，在他上停留了片刻，從他微有塵的袍下襬，到他平靜的側臉，再到他低垂的眼睫。
然後，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卻又帶著一種悉一切的穿力，清晰地在這空曠寂寥的池畔響起：
“賺了多？”
沒有問“河工可還順利”，沒有問“一路可還辛苦”，甚至沒有提那些雪片般的彈劾和剛剛結束的欽差核查。
只是問，賺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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