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正月十八，大朝會。
寅時三刻，天仍是濃稠的墨黑，京城還沉在年節後第一個大朝的肅殺與寒意之中。凜冽的朔風颳過宮城的飛簷，捲起昨夜新落的細雪碎末，撲打在匆匆趕赴紫宸殿的文武百臉上，激得人一個哆嗦，殘存的最後一年節慵懶，也被這刺骨的冰涼驅散得一乾二淨。
宮燈沿著長長的宮道一路延，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將員們沉默而凝重的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潔冰冷、覆著薄霜的金磚地面上。無人談，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靴底踩過霜雪與金磚的細微聲響，沙沙一片，匯聚一抑的、山雨來的暗流。
所有人的心頭，都沉甸甸地著一件事——今日大朝，必有大事。
淮河工程提前竣工的捷報，昨日己由八百里加急送通政司。那個被派去“鍍金”、實則是往火坑裡跳的榮國公世子賈宏生，不僅沒被河工的爛攤子和洶湧的彈劾垮，反而真的在短短一個多月，將三百里河道整治得利利索索，賬目據說經都察院沈惟清親自核查，竟挑不出大錯。
這己經夠讓人吃驚，乃至不安了。
而昨夜宮中約傳出的、關於陛下對賈宏生下一步任用的風聲，更是讓許多人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紫宸殿，靈燈高懸，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無形的、源自人心深的森寒。百依序肅立，緋紅、深青、淺藍的袍匯一片沉默的塊。許多人眼觀鼻，鼻觀心，餘卻不由自主地，瞥向文佇列中靠後的某個位置。
那裡，站著剛剛返京覆命、今日首次出席大朝的賈宏生。
他依舊穿著那略顯陳舊的青工部主事袍，姿拔，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長途跋涉後的淡淡倦。他微微垂著眼瞼，目落在自己鞋尖前尺許的地面上，彷彿對周遭無數道或明或暗、含義複雜的視線，渾然不覺。
與那些神繃、心事重重的同僚相比，他平靜得有些格格不，甚至……有些扎眼。
座之上，帝谷司橦己升座。明黃朝服，十二旒玉藻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出線條清晰冷的下頜，和一抹抿的、沒有任何弧度的。端坐如松，無形的威儀如同實質，沉甸甸地籠罩著整個大殿。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聲起，震得殿宇樑柱似乎都在微微發。
“眾卿平。”谷司橦的聲音，過玉藻傳來，平穩，清越，聽不出任何緒。
例行繁瑣的禮儀與無關要的奏對之後，殿氣氛愈發凝滯。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果然，在一位禮部員奏完元宵燈會善後事宜後，前大太監高無庸，手持一卷明黃絹帛，上前一步，尖細而極穿力的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有旨——”
“宣——”
大殿之，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榮國公世子、原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賈宏生——”
無數道目，如同淬毒的箭矢，瞬間集中在那道青的影上。
賈宏生神不變，出列，行至丹陛下，躬：“臣在。”
高無庸展開聖旨，聲音平板，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榮國公世子賈宏生，前領淮河水利，夙夜匪懈，革故鼎新，河工告竣，賬實兩清，功在社稷。著即擢升——”
他頓了頓，目掃過殿下瞬間屏息的百，提高了音量：
“鹽鐵轉運使！秩從三品，總掌天下鹽政、礦冶、茶馬礬銅諸課稅徵收、轉運、稽查事宜，兼督辦沿海、沿江及各要關隘鈔關稅務。賜銀印，許便宜行事，首奏前。其克勤克勉，不負朕。欽此！”
鹽鐵轉運使！
總掌天下鹽政、礦冶、茶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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