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六月下旬。
夏日的悶熱如同化不開的濃膠，粘稠地裹挾著整座京城。日頭毒辣，曬得青石板路發燙，連穿堂而過的風都帶著一子燥意。唯有宮牆深，古木參天，殿宇高闊，藉著地氣和冰鑑，尚能存住幾分涼。
步冬施最近宮的次數，明顯頻繁了起來。
鎮國將軍府的嫡，前帶刀侍衛，宮值本是職責所在。但以往，多是卡著時辰點卯，卸了差事便回府，或是與相的軍同僚切磋武藝，鮮在宮中無故逗留。可這幾日，卻常常“恰好”在不當值的時候，出現在儀殿附近的宮道、迴廊，或是離書房不遠的哨崗。
理由？自然是“巡視宮防”、“檢查值”。是前親封的侍衛，有巡查之權，旁人倒也挑不出錯。
只有自己心裡清楚，那些看似隨意的“巡視”路線，目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儀殿書房那扇半掩的雕花長窗。
窗，時常有低低的談聲傳出。
今日亦然。
午後，暑氣最盛之時，連樹蔭下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步冬施抱刀站在書房外廊廡的影裡，一便於行的暗紅勁裝，領口微敞，出被薄汗浸潤的緻鎖骨。微微側著頭，耳力全開，捕捉著殿約的對話。
“……運河每年自臘月至次年三月，近西個月封凍。漕船停運，數萬船工、縴夫、碼頭力役無事可做，坐吃山空，或淪為流民，或聚眾滋事。往年朝廷雖有‘冬賑’，不過杯水車薪，且易養懶漢。”
是賈宏生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彷彿萬事皆在算計之中的冷靜。
步冬施蹙了蹙眉。運河？凍期？這跟有什麼關係？一個舞刀弄槍的，聽不懂這些河道漕運的麻煩事。可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沒有離開。
殿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帝谷司橦的聲音，比平時在朝會上聽到的，要輕一些，也……更近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以為，”賈宏生的聲音接上，沒有奏對時慣常的“啟奏陛下”、“伏請聖裁”等套話，首接切正題，“可仿鹽場‘以工代賑’之例，稍作變通。於運河封凍期間，由各地漕運分司出面，組織閒置船工、有手藝的力役，集中進行修船、補帆、編織漁網、修理碼頭械、乃至編制藤筐、草蓆等。所需料，可由府平價供給，或由他們自行籌措。所出之，由漕運衙門、或當地府庫，按市價或略低於市價統一收購，充作用，或平價發賣。”
步冬施聽得雲裡霧裡。修船？織網？編筐？朝廷出錢收購這些玩意？這都什麼跟什麼？不都是那些窮苦力役為了餬口才幹的零碎活計嗎？朝廷也管這個？
果然，帝的聲音裡也帶上了疑：“朝廷收購這些……尋常之？那豈不是要多出一筆不小的額外開支？如今各用度都。”
“是投資。”賈宏生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投資？
步冬施更懵了。這詞好像在哪聽過？對了，好像聽賈宏生對沈惟清解釋那“國債”的時候提過？什麼意思？把錢扔出去，等著它自己生錢？可修船織網，怎麼能生錢？
殿，賈宏生似乎知道帝的疑，繼續解釋道：“這筆開支，看似額外，實則有數利。其一，以工代賑，使數萬壯丁在凍期有活可幹，有銀可拿，避免其凍生，省去彈、賑濟之後續更大耗費，此乃‘安民利’。”
“其二，船隻得以及時修繕，工得以維護，凍期過後，漕運效率可提升，損耗可降低，此乃‘增效利’。”
“其三，府統一收購之，質量可控，價格穩定，可用於補河工、驛站、乃至邊軍日常所需，節省零星採買之耗費與貪弊，此乃‘節流利’。”
“其西，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賈宏生的聲音微微低了些，步冬施不得不凝神細聽，“藉此機會，可將這些分散的、游離的船工力役，初步組織起來，登記造冊，清底數。未來，或可按地域、按工種，試行‘漕工互助社’、‘力役保險金’等法子，逐步將其納朝廷可控、可管的系，而非一盤散沙。此乃……‘長治之利’。”
他頓了頓，總結道：“短期看，是支出一筆錢，收購了些‘無用’之。長期看，是花錢買了‘安穩’、‘效率’、‘資料’和未來的‘掌控力’。這，便是投資。”
殿再次陷沉默。
步冬施站在廊下影裡，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賈宏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那些“利”、那些“投資”、那些“互助社”、“保險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關竅和深意。
只約覺得，這傢伙又在說一些很厲害、但聽起來很“離譜”的事。就像當初在淮安，他說什麼“資本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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