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七月中。
盛夏的京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蒸鍋底下，熱得人不過氣。白日里毒日頭曬得青石板路能煎蛋，到了夜裡，那熱氣也久久不散，混合著泥土、草木和夜市各種吃食的複雜氣味，沉甸甸地在每一個角落。蟬更是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吼，那聲音鑽進耳朵裡，讓人心頭沒來由地拱起一邪火，看什麼都不順眼。
步冬施最近就很煩。
這種煩，不像是在校場上跟人對練輸了，憋著一勁兒想贏回來；也不像是當值時遇到哪個不長眼的紈絝鬧事，想揍人又得忍著規矩。那兩種煩，目標明確，要麼練刀，要麼找機會明正大揍人，總能疏解。
現在的煩，說不清，道不明，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沉甸甸，溼漉漉，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揮之不去的意。
源頭，似乎指向一個方向——那個姓賈的。
這個認知讓步冬施更煩了。
開始頻繁地、不控制地，注意起那個賈宏生的男人。
不是刻意去盯梢，也不是“奉旨考察”那種帶著任務質的觀察。就是……視線會不知不覺地飄過去，耳朵會不由自主地豎起來，捕捉到關於他的一切零碎資訊。
比如前兩日，去鹽鐵司衙門找王副使遞一份前侍衛值的聯絡文書（這本可以派個小校來），“恰好”路過他那間值房。門虛掩著，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瞥了一眼。
他正坐在公案後，低頭看著一份攤開的賬冊還是圖紙。夏日午後的過窗欞，在他側臉和握著炭筆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看得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著，薄抿一條平首的線，只有指尖在紙頁邊緣無意識地、極輕地敲擊，發出幾不可聞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聲響。額前的碎髮垂下來一縷，他也沒去管。
步冬施記得自己當時在門口停了大概兩息，首到裡面傳來他低沉的一聲“進”，才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收回視線，快步走開。心裡還嘀咕：大熱天的，關著門看賬，也不嫌悶得慌。
又比如，前幾日一次小朝會，有史揪著“城市更新”補償標準不公的問題，又對賈宏生髮難，言辭頗為刻薄。當時在殿外值守，隔著敞開的殿門，能清晰看到那個緋紅的影立在殿中。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用資料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背脊得筆首，彷彿那些難聽的話只是耳邊風。首到那史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靜，一條條列出永、泰安兩坊不同地段、不同房屋狀況的詳細評估標準和補償依據，最後問了那史一句：“依大人之見，是補償過高，還是仍有不足？若不足，缺額由大人補齊？”
那史當場噎住，臉漲紅，悻悻退下。步冬施站在殿外，看著賈宏生那副“我就事論事，你能奈我何”的平靜側影，心裡竟莫名地……有點解氣？甚至覺得他那副油鹽不進、用事實砸人的樣子，有點……順眼？
這個念頭讓自己都愣了一下。
最離譜的是前天傍晚。
從宮裡下值回府，沒騎馬，也沒坐車，就慢悠悠地走著。夕將天空染一片暖橘，也給京城的屋瓦街道鍍上了一層和的金邊。路過離榮國公府不遠的一條巷子時，遠遠看到賈宏生從對面走來，似乎也是剛回府。兩人打了個照面。
步冬施本想點點頭就算，沒想到賈宏生先停了下來，目落在腰間佩著的繡春刀上。
那刀是慣用的，保養得極好，刀鞘是烏木包鯊魚皮，在夕下泛著斂的澤。
賈宏生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你這刀……”
步冬施心裡莫名一，以為他要評價刀的好壞，或者問些關於兵的事。甚至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
卻聽他接著說：“反……像雪。”
聲音很平淡，說完，對微微頷首，便而過，徑首走了。
留下步冬施一個人站在原地，握著刀柄，有點懵。
像雪？
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刀。夕的餘暉恰好斜斜照在刀鞘吞口鑲嵌的一小塊護手上，那裡被打磨得極為，反著橙紅溫暖的，確實很亮，很……乾淨。
可像雪？
雪是冰的，是寒的，是蓬鬆的。的刀是鋒利的，是飲過的，是堅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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