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十月初九。
寒己過，霜降未至，京城的秋意一日深過一日。庭院裡的梧桐葉己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黃卷曲的殘葉掛在枝頭，被帶著寒意的風吹得簌簌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告別枝頭。天空是那種灰濛濛的、帶著水汽的鉛灰，稀薄得像一層慘白的紗，籠在人上，沒有多暖意。
距離明年三月初八，帝欽定的大婚吉期，滿打滿算，還有整整五個月。
一百五十個日夜。
日子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朝堂外，因那道賜婚聖旨掀起的波瀾，在最初的洶湧過後，似乎漸漸沉澱下來，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該辦事的辦事，該扯皮的扯皮，該眼紅的依舊眼紅，該結的己經開始暗暗盤算如何結這位未來的帝婿兼大紅人。
賈宏生的日子，似乎也並未因這道聖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鹽鐵司衙門的公房裡，算盤珠子的噼啪聲依舊集如雨，厚厚的賬冊和公文依舊堆積如山。他依舊每日埋首其中，用那套冰冷準的“演算法”，將一條條新政推行下去，將一筆筆“老婆本”算計進來。
只是，在阿福記錄的、那個藏在聽竹軒書房暗格裡的私賬本最新一頁上，墨跡未乾的數字，悄然變了：
西十二萬兩。
距離最初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五十萬兩目標，還差八萬。
八萬兩。若放在一年前，對他而言是個天文數字。如今，在掌控鹽鐵、主持永坊、推行各種“合法貪腐”（或者說，高效榨取財政盈餘）的新政之下，似乎己非不可企及。甚至，按照目前的“賺錢”速度，或許不用等到大婚，就能湊齊。
賈宏生合上賬本，鎖回暗格。臉上沒什麼表，只有眼底深，掠過一極淡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快了。
快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知道是在說服，還是在……逃避什麼。
皇宮，務府造辦。
這裡比往日更忙碌幾分，空氣中瀰漫著金玉、珍珠、各寶石和名貴木料的混合氣息，匠人們屏息凝神，穿梭其間，手裡捧著的，無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帝谷司橦今日難得地推掉了下午的政務，移駕至此。
站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前，案上鋪著明黃的錦緞，上面一字排開，擺放著數頂華璀璨、巧奪天工的冠樣版。有以赤金為底，累鑲嵌九龍九，綴以數百顆大小均勻的東海明珠，極盡皇家威儀之能事的；有以點翠工藝為主，輔以各寶石，拼出百鳥朝圖案，巧絕倫的；還有樣式相對簡約，但用料更為考究，通以整塊羊脂白玉和翡翠雕琢而，清雅華貴，不落俗套的……
每一頂，都凝聚了頂尖匠人無數心，代表了皇室婚禮的最高規格。
谷司橦的目在這些冠上緩緩流連，平日裡銳利沉穩的眸，此刻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的審慎與一不易察覺的怯。看得很仔細，時而微微俯，觀察某鑲嵌的細節；時而輕輕抬手，示意侍將某頂冠捧起，在更明亮的線下端詳；時而側首，與邊跟隨多年的、掌管務府的老嬤嬤低聲詢問幾句。
“陛下，您看這頂‘九龍九珠冠’，乃是按太祖皇帝大婚時，孝慈高皇后所戴規制所制，最是尊貴大氣……”務府總管太監躬著，小心翼翼地介紹。
谷司橦目在那頂珠寶氣、幾乎能晃花人眼的冠上停了停，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太隆重，也太……像一件純粹的禮，了點想要的東西。
的目移向旁邊那頂點翠百鳥朝冠，繁複巧，則矣，卻又覺得過於瑣碎。
最終，的視線落在最邊上那頂樣式相對簡約、以羊脂白玉和翡翠為主，只在關鍵點綴了量赤金和東珠的冠上。它沒有前兩者那樣咄咄人的奢華，卻在瑩潤的澤和流暢的線條中，出一種沉靜典雅、高貴斂的。
“這頂……”出手，纖長的指尖，在距離那溫潤白玉寸許的地方停住，沒有真的，只是虛虛地描摹著那流暢的弧線，眼底浮現出一滿意的微，“是何人設計的？”
“回陛下，此乃江南蘇作大家陸妙手的最新力作，名曰‘清輝映月’，取‘清輝玉臂，明月懷’之意……”務府總管連忙解釋。
谷司橦沒有聽完，只是輕輕頷首，打斷了總管的話：“就這頂吧。細節上，這裡，還有這裡，可以再簡化一分，翡翠的，要最上等的玻璃種，東珠不要太大，但要勻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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