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盤棋後，整整三天，宗悠麗都有些魂不守舍。
把自己關在靖國公府那個收藏了大量棋譜、珍瓏棋局和名家對弈記錄的書房裡，一待就是大半天。面前的紫檀木棋盤上，反覆擺著與賈宏生對弈的那局棋。從平淡開局，到那手讓錯愕的“怪棋”，再到中盤那場耗盡心神的廝殺，每一步都拆解得仔仔細細。
越拆解，心頭的疑雲就越重，那點“有點意思”的興趣，就發酵得越發濃郁，甚至帶上了一難以言喻的……不甘。
贏了嗎？贏了。
可贏得極其彆扭，極其不痛快。
賈宏生的棋，就像他的人一樣，不按常理出牌。沒有流派，沒有風格，甚至沒有棋手對棋道的“熱”或“執著”。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最的算盤上撥出的一個珠子，只為達最終那個名為“勝利”的結果，過程如何，姿態如何，全然不在意。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大片“實地”，去換取一個看似虛無縹緲的“外勢”；他可以在你自以為圍剿功時，冷不丁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刺”一下，讓你看似厚實的“牆”出破綻；他甚至會用一些在正統棋理看來是“愚形”、“惡手”的著法，偏偏這些“愚形惡手”組合起來，卻能形一種詭異的、難以突破的韌。
“《圍棋門》？”宗悠麗指尖拈著一枚冰涼的雲子，對著棋盤上賈宏生曾落下的一個位置，喃喃自語，杏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濃濃的好奇，“騙鬼呢。”
看《圍棋門》能下出這種棋？那市面上的棋譜都可以拿去燒火了。
要麼，他在藏拙，第一次沒用全力。要麼，他那本《圍棋門》，和世面上流通的，本不是同一種東西。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宗悠麗那顆驕傲的、好勝的、又充滿探究的心，像是被羽輕輕搔刮，得不行。
不行，得再下一局。
這次，要認真了。
九月十六，秋高氣爽。
鹽鐵司衙門的值房，窗戶大開，帶著乾爽涼意的秋風穿堂而過，吹散了屋的墨香和炭火氣，也帶來了庭院裡幾株金桂若有若無的甜香。
宗悠麗又來了。
依舊是一便於行的，換了更顯沉靜的藕荷，髮髻簡潔，只簪一支碧玉簪。但那雙眼睛裡的芒，卻比上次更加銳利明亮，像是心拭過、蓄勢待發的刀鋒。
沒多廢話，將那個紫檀木棋盒再次放在了公案上，開門見山：
“賈大人，上次承讓。今日得閒，再請教一局？”
用的是“請教”，姿態似乎放低了些，但那語氣裡蘊含的、屬於頂尖棋手的認真與戰意，卻毫不掩飾。
賈宏生從一堆河道疏浚的預算報表中抬起頭，目平靜地掠過棋盒，落在臉上。他似乎在判斷是真的“請教”，還是另有目的。片刻，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將面前的文書推到一邊，空出了棋盤的位置。
“可。”
依舊是那副平淡的、彷彿答應“喝杯茶”般的語氣。
宗悠麗這次主執白——不想佔先手的便宜，要贏得堂堂正正，贏得他心服口服。要將上次那點彆扭和不痛快，在這局棋裡徹底找補回來。
猜先，賈宏生執黑。
“請。”宗悠麗微微頷首，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調整呼吸，將全部心神都投這縱橫十九道的方寸之間。
黑棋落下，左上星位。
白棋回應，右下小目。
開局十幾手，與上局大同小異，依舊是穩健對靈的格局。但宗悠麗能覺到，賈宏生的棋，似乎比上局更“”了一些。那種不循常理的“怪”味了幾分，落子更加準，效率似乎更高，每一步都像是經過反覆計算後的最優解，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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