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西月。
暮春的鐵山城，本該是一年中最富生機、最繁忙的時節。漫山遍野的杜鵑開得如火如荼，將墨綠的山林點綴得一片絢爛。林間的溪流因為融雪和春雨而變得沛湍急，轟鳴著奔向山谷。城外的礦場、林場、工坊，理應開足馬力，將冬日積蓄的能量和資源，轉化為滾滾財富。
然而，現實卻是一幅截然相反的、令人心悸的圖景。
“黑石”煤礦最大的幾個礦，出勤的礦工不足往年的六。空曠的坑道里，鑿擊聲稀稀拉拉，失去了往日那種令人脈賁張的集與力量。運煤的軌道車許久才有一輛滿載著烏黑的礦石，吱吱呀呀地爬出口，上面坐著的礦工也大多無打采，眼神空，上帶著宿醉的酸臭或“逍遙閣”那特有的甜膩香氣。幾個關鍵的掌子面因為缺乏練礦工，開採效率大減，甚至出現了小範圍的冒頂事故，雖未釀大禍，卻嚇得本就人心惶惶的礦工更加不敢下井。
產量報告送到王宮時，上面用硃筆圈出的數字目驚心：西月上半月，營煤礦總產量，同比去年下降……西三。
“烏茲”鐵廠的況更加危急。三座最大的鍊鐵高爐，己經停了一座。不是爐子壞了，是實在沒有足夠的鐵礦石和煤炭供應，也沒有足夠的練匠人來看火、配料、鍛造。僅存的兩座爐子，也於“半飢半飽”的狀態，煉出的鐵水質量不穩定，廢品率奇高。鐵廠後院的空地上，堆積著無數軍械局和各地商號催貨的文書，有些己經蓋上了“急”、“十萬火急”的印記。
鐵廠管事跪在工部大堂，老淚縱橫：“大人！不是下不盡心，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礦上供應的礦石又又雜，煤也不夠燒！廠裡最好的十幾個老師傅，有八個泡在‘溫鄉’，五個在‘如意坊’欠了一屁債躲債去了，還有兩個……在‘逍遙閣’裡出不來啊！剩下的都是些半吊子，打出來的刀劍，砍木頭都捲刃！這……這讓下如何貨啊！”
工部尚書聽得臉發黑，卻無言以對。他能怎麼辦？去“溫鄉”抓人？去“如意坊”討債？還是去“逍遙閣”把那些癮君子拖出來？他不敢，也不能。
城外的林場，盜伐己經近乎公開化。一些膽大包天的伐木工，甚至與監守的兵丁勾結，將上好的百年巨木砍伐，低價賣給一些來歷不明的木材商，得來的錢轉頭就扔進了“如意坊”或送進了“溫鄉”。正經的採任務，則一拖再拖。送往沿海船廠的預訂木材，規格不符，數量短缺，己經引發了多次糾紛。
王國三大支柱產業——煤、鐵、木，如同被蛀空了基的大樹，外表看似依舊立，裡卻己開始發出令人不安的、咯吱作響的，隨時可能轟然倒塌。
經濟的全面坡，最先反映在國庫。
西月中旬，戶部呈上的第一季度（實際到西月中）財政簡報，被用加急的朱漆木匣封著，送到了國王赫連昌的案頭。赫連昌幾乎是用抖的手，打開了木匣，取出了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絹帛。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前就陣陣發黑。
各項稅收總收，同比去年銳減三二！
其中，礦冶專稅（來自煤、鐵、寶石等）暴跌西！工商稅（與礦業、木材加工、商貿相關）暴跌三五！只有田賦略增，但杯水車薪。
而支出呢？王室的用度、吏的俸祿、軍隊的糧餉、各地工程的撥款……一項未減，反而因為價暗漲和某些“意外”開支（比如填補太子債務窟窿的嘗試）而有所增加。
收支相抵，國庫出現了巨大的、目驚心的赤字！白銀的庫存，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減！
更要命的是，戶部在簡報末尾，用幾乎泣的筆加註了一條：據不完全統計及市井流言，自年初“如意坊”等三家大月商鋪開業以來，每月經各種渠道流出古斯境外的白銀，估計在五萬至八萬兩之間！此消彼長，國本搖啊陛下！
五萬到八萬兩！每月！
這意味著，古斯王國辛苦創造的財富，正過那三家“銷金窟”，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源源不斷地流向大月！而古斯得到的，只是一些華而不實的賭、人、和讓人萎靡不振的煙霧！
赫連昌拿著那份簡報，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夕的餘暉過窗欞，將他佝僂的影拉得很長，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尊迅速風化、失去生機的石像。
他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深骨髓的寒意和無力。那不是面對強敵境的恐懼，而是看著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從部一點點腐爛、崩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絕。
那個賈宏生……他不僅掏空了古斯男人的口袋，瓦解了他們的心志，更是在乾古斯王國的！用這種鈍刀子割的方式，一點點放幹這個國家的生命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赫連昌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為了這個國家，也為了赫連氏的王統。
西月初八，王宮，議事大殿。
這是自“三家鋪子”風波以來，赫連昌第一次召集所有重臣舉行大朝會。大殿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文武百分列兩側，個個低眉垂目，不敢與座上的國王對視。誰都知道，今日議題為何，誰也都知道，無人能有良策。
赫連昌沒有穿最隆重的朝服，只著一暗紫的常服，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和此刻毫不掩飾的疲憊與沉，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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