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二月中。
鐵山城的春天依然步履蹣跚，但午後總算有了幾分暖意，能將街道上經冬的汙穢和積雪稍稍融化，出底下堅、被車和腳步磨得發亮的石板。然而，城中瀰漫的氣氛，卻與這漸暖的天氣背道而馳，著一種躁、狂熱，又摻雜著某種不安的詭異氣息。
“如意坊”、“溫鄉”、“逍遙閣”這三家“銷金窟”如同三顆被心培育的毒瘤，經過半個多月的野蠻生長，己然深深嵌了鐵山城的經濟與生活理。它們的名聲響徹全城，甚至開始向周邊礦場、林場和城鎮輻。每日從開門到打烊，人流絡繹不絕，金銀如同流水般湧，又在夜中悄無聲息地匯向某個秘的賬戶。
太子府書房裡的氣氛，也隨著這三家店鋪生意的日益火，而愈發凝重抑。赫連錚摔東西、怒罵下人的次數越來越多，眼下的烏青也日漸濃重。他派出去監視、調查的人手帶回的訊息，除了證實這三家店鋪日進斗金、背後資金流向極其秘複雜、與那位大月使節賈宏生依舊“明面無涉”之外，並無任何實質的、可以作為把柄的“罪證”。
更讓他心煩意的是，府中及好家族中，明裡暗裡前往“逍遙”的子弟越來越多。起初還只是，後來見太子似乎並無雷霆手段制止，便有些肆無忌憚起來。甚至有人開始攀比誰在“如意坊”贏得多，誰能請到“溫鄉”的哪位姑娘陪酒，誰又弄到了最新一批的“福壽膏”。那奢靡、頹廢、追求即時刺激的風氣，如同瘟疫，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他苦心經營的太子黨羽。
不能再等了。
赫連錚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至，要親自去探一探這三“龍潭虎”的虛實，親眼看看那個賈宏生到底在裡面藏了什麼鬼蜮伎倆，才能找到破局之法。坐在書齋裡空想，只會被那無形的力瘋。
他決定親自出馬。
不是為了賭，不是為了人，更不是為了那勞什子“福壽膏”。
是為了抓把柄。找出對方的破綻，然後，一舉搗毀這個毒瘤！
當然，絕不能以太子份前往。於是，二月中旬一個尋常的午後，赫連錚換上了一普通富商子弟常穿的寶藍織錦長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頭戴一頂不起眼的貂皮暖帽，臉上甚至還了副假須，改了眉形。他只帶了兩個最為心腹、手也最好的侍衛，同樣扮作隨從模樣，悄無聲息地從太子府後門溜出，混熙攘的人流，朝著金鐵大道而去。
他的第一站，是“如意坊”。
站在那扇依舊氣派非凡的硃紅大門前，赫連錚深吸一口氣，下心頭那混雜著厭惡、好奇與一莫名張的緒，邁步走了進去。
門口那兩個青夥計依舊笑容可掬，躬迎客，並未因他著普通而有毫怠慢。過門檻，繞過一座巨大的、繡著“百子千孫”圖的紫檀木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喧囂聲、骰子聲、興或懊惱的喊聲，混合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種高階菸草的氣味，如同熱浪般撲面而來。大廳極其寬敞，高挑的穹頂上懸掛著數十盞造型別致的琉璃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二十餘張寬大的賭檯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每張臺子前都圍滿了人，男皆有，但以男子為主。賭客們著各異，從布短打的工匠到綢衫玉佩的商人，個個神專注，面泛紅。
最吸引赫連錚目的，是那些站在賭檯後的“荷”。他們統一穿著靛青繡銀線雲紋的長衫，頭髮梳得一不苟，面容平靜，眼神專注，手法嫻而穩定。無論面對贏家的狂喜還是輸家的罵娘，他們都只是微微頷首，用清晰平穩的聲音報出結果，收籌派彩，作乾淨利落，著一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專業”。這與赫連錚印象中那些油狡黠、大呼小的本地賭坊莊家，簡首天壤之別。
賭也五花八門。除了常見的骰子（用的是某種象牙般溫潤的白骨頭所制，點數鑲嵌著金）、牌九，還有許多赫連錚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法。有一張臺子，上面畫著複雜的格子，用幾枚雕刻奔馬形狀的棋子和特製的骰子對賭，名曰“賽馬”；另一張臺子，則用一副畫滿奇怪符號的紙牌，玩法似乎更加繁複，周圍聚集的多是些自詡風雅的文人或商人，下注也更為謹慎。
整個賭坊，秩序井然。有青夥計穿梭其中，為客人端茶送水，更換籌碼。角落設有休息區，擺放著舒適的椅和小几，供人暫歇。甚至還有專門的“賬房”，為那些輸現銀的客人提供“短期借貸”，利息“公道”，手續“簡便”。
赫連錚心中凜然。這哪裡是賭坊？這簡首是一座心設計、高效運轉的斂金機！每一個細節，都在刺激著賭徒的神經，降低他們的警惕，放大他們的貪慾，同時又用“專業”、“秩序”、“服務”的外，將腥的掠奪包裝得冠冕堂皇！
他強著立刻下令查封的衝，走到一張玩骰子“押大小”的臺子前。這是最簡單的玩法，也是觀察“荷”手法和賭場“規矩”的最佳位置。
“客，要玩兩把嗎？最低押注，一兩銀子或等價籌碼。” 年輕的“荷”見他駐足，禮貌地詢問，臉上是標準的微笑。
赫連錚點了點頭，示意後的“隨從”拿出十兩銀子，兌換了十枚面值一兩的象牙籌碼。籌碼做工緻，上面刻著“如意”二字和繁複的花紋，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質。
他看了幾局。荷搖骰的手法眼花繚，骰盅落定時清脆響亮。賭客們大呼小地押注。開盅時，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看起來，似乎很公平。至，赫連錚以他不錯的眼力和耳力，沒看出那“荷”有明顯的作弊跡象。骰子聲音清脆，不似灌鉛；手法雖花哨，但每次搖的時間、力度似乎都有定數，不像是能隨心所控制點數。
難道真是憑運氣？
赫連錚心中疑竇更深。他不信那個賈宏生搞出這麼大陣仗，會真的只靠“運氣”賺錢。這裡面一定有鬼，只是他還沒看出來。
“押大。” 他拈起一枚籌碼，放在了“大”的區域。既然來了，總要親試試水。
骰盅揭開，西五六，十五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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