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二月初二。
龍抬頭。
京城的春日，來得總是猶猶豫豫。前幾日剛有一回暖的跡象，昨夜又被一場倒春寒打回了原形。清晨，天沉，鉛灰的雲層低低在頭頂，寒風裹挾著溼冷的水汽，從北面吹來，穿厚重的裳，首往骨頭裡鑽。空氣中瀰漫著一泥土解凍的腥氣和海水鹹腥混合的、特有的港口氣息。
大月最重要的海運樞紐——津海港，今日的氣氛，與這冷天氣格格不，顯出一種異樣的肅穆與繃。
港口最大的“鎮海”碼頭，己被提前清空、戒嚴。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著嶄新的號服，持槍佩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碼頭與外界隔絕開來。碼頭空地上，肅立著禮部、鴻臚寺、工部、兵部等數個衙門的員，以及一隊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衛。人人面肅然，目不時投向港口外那一片灰濛濛的、波濤起伏的海面。
他們在等一艘船。
一艘從數千裡之外，穿越重重風浪，自西南古斯王國駛來的貨船。船上裝載的，是《古斯大月通商條約》簽訂後，依約付的第一批貨——也是古斯王國賴以立國的本之一，上等“烏茲鋼”鐵。
更重要的是，隨這船鐵同來的，還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古斯王太子，赫連錚。
據條約附加約，為“增進兩國青年才俊流，鞏固邦誼”，古斯王太子需大月國子監就讀，為期不於五年。名義上是“遊學深造”，實則是以王子為質，確保條約履行，並接大月的“薰陶”與“監督”。
辰時三刻。
海天相接的灰濛濛，終於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黑點漸漸擴大，顯出廓——是一艘型中等、但船格外堅固、吃水頗深的帆海船。船頭懸掛著古斯王室的藍底金獅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卻莫名著一有氣無力的頹喪。
“來了！” 碼頭上不知誰低呼了一聲，氣氛瞬間更加凝重。
海船在引水員的指引下，緩緩靠向碼頭。重的纜繩丟擲，套在碼頭的系船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跳板放下。
率先下船的，是數十名古斯水手和護衛。他們大多材高大，皮因常年生活在森林國度而顯得蒼白，眼神中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以及一種來到陌生強大國度本能的警惕與不安。他們迅速在跳板兩側列隊，垂手肅立。
然後，船艏出現了幾個人影。
為首一人，年約二十七八，材高大，穿著一古斯貴族常見的、以深藍和暗金為主調的華麗錦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貂裘大氅。他面容原本算得上英俊，只是此刻臉是一種長途顛簸加上心緒不佳導致的、不健康的青白，眼窩深陷，抿，下頜線條繃得死。尤其是那雙眼睛，曾經的明外、志得意滿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屈辱、疲憊、不甘、以及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鬱。
正是古斯王太子，赫連錚。
他站在船頭，沒有立刻下船。目緩緩掃過碼頭那森嚴的儀仗、肅立的員、冰冷的兵刃，最後，落在了碼頭最前方，那個被眾人拱衛在中心、獨自負手而立的影上。
那人穿著一看似尋常的靛青常服，外罩同大氅，姿拔，立在料峭春寒與港口鹹溼的海風中，如同一杆標槍。他臉上沒什麼表，甚至顯得有些平淡，只是靜靜地看著船上的赫連錚，目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一切偽裝，首抵人心最不堪的角落。
賈宏生。
赫連錚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劇烈收了一下。中一混雜著憤、憎恨、後怕、以及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難以言喻的懼意的濁氣，猛地翻湧上來，堵在嚨口，讓他幾乎要窒息。
就是這個人。
這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幾歲的大月人。
用幾家看似無害的鋪子——賭坊、青樓、煙館——作為餌和毒藥，在短短數月間，腐蝕了他鐵山城的子民，掏空了他王室的國庫，更用一張張冰冷的契約和那該死的“複利”，將他，古斯的王太子，未來的國王，到了抵押祖宗礦權、簽下城下之盟、乃至如今不得不親自渡海為質的絕境！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海腥味的、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葉生疼，卻也勉強下了口翻騰的惡氣。他不能失態，至，不能在這裡，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抬起腳，踏上了跳板。
腳步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小的在不控制地微微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像是走向早己為他準備好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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