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高興!高興還不讓哭了!”榮國公夫人聞言,眼淚更是撲簌簌地往下掉,臉上卻笑得愈發燦爛,一邊用手中的帕子胡著淚,一邊嗔怪道,“你爹昨兒個晚上,在祠堂裡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唸叨了大半宿,又哭又笑的……我這當孃的,還不能掉兩滴金豆子了?”
說著,目又落在兒子清俊卻略顯消瘦的臉上,心疼地抬手,想一他的臉頰,手到一半,卻又頓住了,只喃喃道:“瘦了……這一路,定是吃了不苦……回來這些日子,又忙得腳不沾地……好在,總算熬出頭了,總算……要家了,還是天底下最尊貴的親事……”
絮絮叨叨地說著,眼淚了又流,笑容卻一首沒斷過。那是一種最純粹的母親,看到兒子有出息、要家立業時,混雜著無限驕傲、無盡疼惜、以及些許嫁兒般的莫名酸楚的複雜。
賈宏生靜靜地聽著,任由攥著手,看著又哭又笑的模樣。
忽然,一個極其久遠、又無比清晰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他的腦海。
是這剛剛甦醒、或者說,是他這個異世靈魂剛剛佔據這、掙扎著睜開眼時,看到的第一個畫面。
同樣是這樣一張婦人哭泣的臉,佈滿的眼睛裡是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絕,和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那時,也是這樣撲在床邊,抓著他的手(那時是冰涼無力的),哭聲悽切,一遍遍喚著“我兒”、“宏生”。
那時,他剛從一場致命的債務和高燒中“醒來”,頭腦昏沉,對這個陌生的世界、這陌生的、以及床邊這個陌生卻悲痛絕的婦人,充滿了冰冷的警惕與疏離。他看著,心裡想的是:這是“原主”的母親,一個需要應付的、與這有緣關係的“陌生人”。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對著,自然而然地,喚出了那聲“娘”。
不是刻意的模仿,不是被迫的敷衍。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在某一次端著湯藥,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他邊時,或者在他深夜從鹽鐵司歸來,總是固執地留著一盞燈、一盅熱湯守在門廊下時,又或者,是在他決定出使北地、紅著眼眶為他整理行裝、一遍遍叮囑“多加、飲酒、平安回來”時……
那聲“娘”,就那麼口而出了。
然後,便再也改不回去了。
就像他不知從何時起,踏這座府邸時,腳步會不自覺地放鬆;看到書房裡那盆特意尋來、據說能安神助眠的建蘭時,會到一微弱的暖意;在宮中被繁雜政務和冰冷算計包裹得心俱疲時,會約想起,這偌大的京城,還有一燈火,會為他而留。
就像他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又哭又笑、絮叨著家長裡短的婦人,心中那片屬於異世靈魂的、堅冰般的孤寂與疏離,竟被這最尋常的、屬於“家”的喧囂與關切,悄然侵蝕,融化出一小片溫熱的、的角落。
他忽然覺得,這個他曾經只想當作“臨時落腳點”和“份工”的榮國公府,這個有著一個哭又笑、總是過分心他的母親,一個表面嚴厲、實則每每提起他都忍不住角上揚的父親,一群對他敬畏有加、卻又盡心服侍的下人的地方……
好像,也沒那麼陌生了。
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己經了他在這異世他鄉,可以稱之為“家”的所在。
“娘,”賈宏生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外頭風大,您也仔細些。我送您回屋。”
榮國公夫人聞言,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是因為兒子這份難得的、主的關切。連連點頭,抓著兒子的手卻不肯放:“好,好,回屋,回屋……娘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好多事要代你……”
賈宏生不再多言,任由抓著手,轉,攙扶著,在丫鬟的隨侍下,慢慢朝著院走去。
後,是滿府喧囂流的紅,是穿梭忙碌的人群,是瀰漫在空氣裡的、濃得化不開的喜慶。
前,是漸沉的暮,和廊下漸次亮起的、溫暖的燈火。
他扶著母親,踏著被紅綢和燈籠映照得一片朦朧暖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向那名為“家”的燈火深。
心頭那點恍惚的溫熱,漸漸清晰,沉澱。
或許,這場始於債務、充滿算計的旅程,最終帶給他的,不僅僅是那本沉甸甸的“老婆本”,和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還有這一,不知不覺中,己讓他悄然紮、心生牽絆的……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