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天未明。
陳穆站在城樓暗影裡,臉上沾著前夜火把燎出的黑灰。
他了乾裂的,腥氣混著鐵鏽味。
“差不多了。”他忽然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側親兵一愣。
“什麼差不多了,將軍?”
陳穆沒答,只著城外連綿的敵營。
火星星點點,看似依舊森嚴,可巡夜的隊伍,腳步明顯沉了,火把晃的間隙也大了。
十日強攻不克,銳氣己失,疲態盡顯。
更重要的是,對面那子隨手摘果子的驕橫氣,被城牆下的骸磨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是進退維谷的焦躁。
“傳令,”陳穆轉過,眼底燒著兩點幽火,“挑五百敢死的,要手腳利落、能看見黑天的。錢武領隊。丑時三刻,從西門暗渠潛出去。記得,把馬蹄子都給我包厚實了。”
親兵呼吸一窒:“將軍,要……出城?”
“守?”陳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扯了扯角,那笑意冷,“守到何時?等建康那鍋爛粥自己涼?等京口駐紮的顧家軍突然良心發現?”
他五指緩緩收攏,攥鐵拳,“某的兵,不是拿來當石頭挨砸的。他們要啃骨頭,某就崩碎他們滿口牙!”
命令悄然傳下。
被點到名計程車卒默默聚集,沒人多問一句,只是互相檢查著甲冑的束帶,把短刀、弩箭在順手的位置又勒幾分。
錢武挨個拍他們的肩,力道很重。
城,王沅幾乎在同時收到了訊息。
正看著李三報上來的糧秣損耗簿子,筆尖頓了頓,一滴墨暈開。
“知道了。”聲音平靜,合上簿子,“按第二套法子辦。寅初,城頭多點火把,巡更的喊響些。東西二市,所有還能敲響的銅鐵,破鍋爛鏟也行,找出來,堆到靠近北城牆的巷子裡,找可靠的人守著,聽我號令。”
李三眼皮首跳:“君,這是要……”
“唱戲。”王沅抬眼,眸清凌凌的,“給城外貴客聽的大戲。”
丑時三刻,月雲層。
西門一段廢棄暗渠的柵欄被無聲移開,五百黑影如水流瀉出。
馬蹄包裹著厚麻布,踏在乾涸的護城河床淤泥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錢武一馬當先,著城牆影,向北迂迴。
陳穆依舊立在東門城頭,像釘死在垛口的一尊凶神。
他故意讓人將火把挑得更亮些,自己甲冑鮮明,不時走,喝罵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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