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穆衍靠在牆角，襟散，髮凌地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蒼白得幾乎明。
纏骨香的藥讓他的手指微微發，可他整個人看起來卻比任何時候都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近乎病態的饜足。
他抬起頭，目落在裴沅上，角緩緩牽起一個弧度。
“這裡很好，是你的家，我在這裡就算一輩子不出去都可以。”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在品嚐每一個字出口時的滋味，“至於纏骨香，用不用，於我而言，都一樣的，沅兒。”
他微微偏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裴沅的影，像是要將整個人都收進瞳孔裡。
“只是唯一不好的，就是你不常來。”
說到這裡，安穆衍甚至還流出幾分真切的憾，彷彿他此刻不是被囚在地牢裡、中纏骨香的階下囚，而只是一個獨守空房的怨夫，在向久不歸家的妻子輕聲抱怨。
裴沅在安穆衍面前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出手，用指腹輕輕挲著他頰側一道細小的傷。
“上次我們打賭，安穆檀會不會救你。”收回手，將指腹上沾著的那一點點痕在自己袖口上蹭掉，作漫不經心，“如今要不要再賭一次？”
安穆衍靠在牆上，那雙因藥而微微發的手安靜地擱在膝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像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抬起眼來，目落在臉上，角彎了彎。
“好。”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順，“沅兒想怎麼賭。”
裴沅笑了一下。
“賭安穆檀知道你如今的況，會不會想救你。”
“你上的纏骨香，劑量是我心配過的，不會要你的命，但也絕不會讓你好過。每日發作三次，每次持續一個時辰。每次發作，骨裡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咬，痛不生，卻連喊都喊不出聲來。這樣的纏骨香是不是比單純的香更有趣了？”
安穆衍的睫了一下，像蝴蝶被驚時翅膀的輕振。
“安穆檀若知道你的是這種苦，以他的子，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替你解了這毒。”微微側頭，出一個近似天真的表，“可他若替你解了毒，便要親手斬斷了我跟他之間最後那點分。他喜歡我，你知道的。為了你，他願意賭上這份喜歡嗎？”
“還是說，他會假裝不知道，任由你在這裡日復一日地熬著，熬到纏骨香把你的骨頭一一啃空，熬到你變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廢人？”
“我賭他會。”說，“你賭什麼？”
安穆衍抬起頭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裴沅的影，暗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緒。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嚨深出來的。
“我賭……”他頓了一下，角的弧度緩緩擴大，擴大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襯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好看得不像真的，“我不會讓他知道。”
“你還真是小看你弟弟了。”的語氣輕飄飄的，目似笑非笑，“進來吧，安二。”
地牢口的線被一道修長的影截斷。
安穆檀站在那裡，逆著，看不清面上的神。
他站了片刻，才邁步走下石階，靴底碾過糙的石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進來，目先是落在裴沅上，蹲在安穆衍面前，姿態從容，看不清喜怒。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移向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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