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見之前,司星晝從未真正思量過,自己究竟會傾心於怎樣的人。
他生來便是星澤皇室的嫡長子,年失怙,年登基,肩頭著萬里江山與孱弱胞弟的命。
這些年,他握著玉璽的手翻過無數奏章,執過斬敵的劍,過司星懸滾燙的額頭,卻唯獨沒有過所謂風月的廓。
於他而言,是史書裡模糊的註腳,是朝臣口中綿延國祚的工,是隔著重重宮紗、看不真切的虛影。
直到此刻。
直到那抹如仙影自梅雪深走來,琴音如天河倒灌漫過他的世界,而後隔著紛揚花雨,朝他投來那說還休的一瞥。
眸若含初綻的墨玉蘭,睫羽輕時似蝶翼掃過心尖最敏。
那眼神里有鉤子——是雪狐躍過林隙時偶然回眸,澄澈裡藏著一靈的邀請般的試探。
司星晝忽然就明白了。
原來他喜歡的,該是這般模樣——要有照亮晦暗長夜的,要有震山河的魂魄,要有一眼就能讓他這等薄帝王心甘願走下神壇、踏紅塵的魔力。
“既然——”他低笑一聲,指尖無意識挲著腰間那枚像徵皇權的星辰玉佩,眸暗沉如子夜深海,“孤的天上雪,自己要落進懷裡……”
他側首看向側的弟弟。
司星懸正捧著藥盞出神,蒼白側臉映著雪,得象一尊易碎的琉璃觀音。
“阿折,”司星晝抬手為弟弟攏了攏落的狐裘,聲音放得極,“在此等哥哥片刻,可好?”
他將隨行的十二名影衛盡數留在亭周,又親自檢查了暖爐與藥囊,這才轉踏出掬月亭。
深藍星輝斗篷拂過積雪石階,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卻又著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
他素來自詡不是重的君王。
誤國,紅枯骨——史書裡淋淋的教訓他讀過太多。
這些年後宮空置,朝臣屢次勸諫選秀,他都以“國事未定,弟疾未愈”為由擋了回去。
心底深,或許也藏著幾分不屑:這世間子,豈有江山重?豈有阿折的命重?
可那日當棠溪雪的嗓音,脆生生地隔著馬車簾幔飄耳中時,他竟鬼使神差地命車駕緩行。
那時他只覺嗓音如天籟,卻未曾想——天籟的主人,原來生著這樣一副能焚盡理智的容。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原來他也不過是個俗人。
會為一道目心跳失序,會為一抹笑痕甘願咬鉤。
所以當棠溪雪隔著滿園喧闐朝他眨了眨眼。
他幾乎毫不尤豫地,做了那自願上鉤的魚。
浸月軒,垂落的湘竹捲簾將喧囂隔朦朧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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