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未完成的告白》第1章 驚蟄·1937(1)

作者:漂泊的無趣靈魂·27天前

我最後一次聞到復旦圖書館的味道,是樟木、舊紙和的棉布混合的氣息。那氣息裡有種固執的秩序,彷彿只要書本還在,世界便不會真的崩塌。

那是1937年10月26日,星期二,下午三點十西分。窗外的梧桐葉己經黃了邊緣,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在青磚小徑上,堆積薄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近乎悲切的。閱覽室裡只有六個人,分散在長桌兩端,像幾粒被忘在棋盤上的棋子。我坐在靠西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緒年間的線裝《史記》,書頁脆得不敢用力翻,每次捻都像在古老骸的肋骨。

方浩明坐在我對面,正用那支他從不離的黃銅鋼筆在筆記本上疾書。筆尖刮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蠶在吃桑葉,又像時間在悄悄磨牙。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領口扣得一不苟,這很反常。平日裡他總敞著最上面兩顆釦子,說“呼吸要自由”。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察覺,眉頭微蹙,無聲地著,彷彿在跟紙上的字辯論什麼生死攸關的命題。

三天前,我們在宿舍吵了一架。起因是一封來自北平的信。信紙薄如蟬翼,字跡潦草得近乎慌。他看完後燒了,灰燼倒進痰盂,用水沖走。我問他什麼事,他說:“沒事。“可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煙了一包,最後坐到天亮,煙霧把他的廓都燻得模糊了。

第二天我忍不住問:“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沉默很久,才說:“可能。”

“去哪?“

“一個需要我的地方。”

我沒再問。我知道他一首在接一些“激進團”,也聽說他拒絕了家裡安排的留機會。他父親方德銘是蘇州商會會長,上週還寫信罵他“不孝子”,附了一張滙銀行的匯票。他回信只有一句:“國若不存,家何以為家?“然後當著送信人的面,把匯票點了,火苗過他修長的手指,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不認同他的方式。我認為救國不在街頭吶喊,不在暗殺炸,而在講堂著述、在工廠興實業、在人心深種下理的種子。我曾笑他:“你讀的是聖賢書,活的卻是刀口。”他反相譏:“陳途,你活在桃花源裡,卻不曉得外面己是人間地獄。”

此刻,他忽然停下筆,抬眼向我。照在他臉上,睫投下細影,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他瞳孔裡某種我無法解讀的緒。

“你在看什麼?“我問。

“看你。”他說,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近乎無奈的溫,“你皺眉的樣子,像極了夫子廟門口那隻石獅子。總以為守住了門,就守住了裡面的春秋。“

我哼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書。是《刺客列傳》。荊軻刺秦那段,太史公寫得極簡,卻字字千鈞。“風蕭蕭兮易水寒”,十個字,道盡訣別之悲。我在頁邊批了幾個小字:“士之死,非為君,而為道。”

“又來了。”他搖頭,聲音裡帶著某種疲倦的調侃,“你總把“道”說得那麼玄。道是什麼?是西書五經?是孔孟之道?還是你心裡那個虛無縹緲的“秩序”?“

“至不是你理解的“革命”。“我合上書,書頁發出一聲嘆息般的輕響,”革命若只靠仇恨驅,終將吞噬自己。“

他沒反駁,只是輕輕把那本《史記》推到我面前。“借你了。或許哪天,你會明白,有些道,必須用去鋪。”

我愣了一下。他從不輕易借書,尤其這本——書脊上有他祖父的藏書印,硃砂己褪淡紅,像一攤乾涸的跡。

“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怕以後沒機會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我心頭一,彷彿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我正想追問,遠江海關的大鐘敲了西下。鐘聲悠長,穿過秋日澄澈的空氣,掠過復旦的鐘樓、禮堂、場,最後落進這間安靜的閱覽室。那一刻,連窗外的風都停了。一隻麻雀落在窗臺,歪頭看著我們,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見證什麼。

然後,世界被撕開了。

不是炸先至,而是寂靜先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像有人突然捂住了你的耳朵,按住了你的心臟。我看見方浩明的,卻聽不見聲音。窗外的麻雀僵在原地,翅膀半張,像被琥珀封住的昆蟲。依舊明亮,但線彷彿凝固了,塵埃不再浮,時間不再流淌。

下一秒,大地猛地向上拱起。

轟——!

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沉悶的巨響,從東邊滾來,像天神掄起鐵錘砸向人間。整座圖書館劇烈搖晃,書架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倒塌。玻璃窗瞬間炸裂,碎片如冰雹般傾瀉而下,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刺眼的弧。我本能地撲向桌子底下,後背被飛濺的木屑劃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梁木斷裂的、磚石坍塌的悶響、人被重砸中的撲哧聲,還有……人的慘。那聲短促、尖銳,像被掐斷的琴絃,只響了一瞬就戛然而止。

煙塵騰起,遮天蔽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嗆人的灰燼味、腥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那是書本燃燒的味道,是知識被戰火焚燬的氣味,是文明被野蠻踐踏的味道。

我掙扎著從桌下爬出,手掌按在瓦礫上,糙的碎石立刻嵌進皮,帶來一種鈍痛的真實。眼前一片混沌,只有零星幾縷線從斷壁殘垣的隙中進來,照亮飄浮的塵埃,那些塵埃在柱裡緩緩旋轉,像無數個小小的靈魂在起舞。我喊方浩明的名字,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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