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弄堂口，傳來了清晰、穩定、不疾不徐的皮鞋聲——
“嗒...嗒...嗒。”
腳步聲在口停頓了一下，像在判斷方向，然後，徑首朝我藏的黑暗深走來。
我屏住呼吸，手向腰間的槍。槍柄己經被汗水浸得溼。
腳步聲越來越近，節奏不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月從弄堂頂的隙下，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不是黑保鏢，而是一個佝僂的老者，穿著舊式長衫，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昏黃的暈在黑暗中搖晃。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遠，停下。燈照亮他的臉——皺紋如壑，眼神卻清亮如井水，像能照見我骨頭裡的秘。他什麼都沒問，沒有驚，沒有質問，只是出一隻枯瘦的手，一把將我拽進旁邊一扇虛掩的木門。
門是一間當鋪，櫃檯高聳，像一堵牆。空氣中瀰漫著樟腦、舊書、黴味和菸葉混合的氣息。牆上掛著“叟無欺”的匾額，墨跡己經褪。櫃檯後的架子上堆滿典當——缺了口的瓷瓶、斷了弦的二胡、褪的旗袍、生鏽的懷錶，每一件都像一段被抵押的人生。
老者沒說話，從櫃檯下拿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塞給我：“換上。”聲音沙啞，帶著江浙口音。
我愣住。他怎麼知道我需要什麼？
“快！”他低喝，聲音不大卻有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轉從屜裡取出一頂舊氈帽和一副圓框眼鏡，一併遞過來。
我迅速下沾的大和西裝，套上長衫。布料糙，帶著黴味和煙味，但足夠掩蓋我的份。長衫的袖口磨出了邊，前襟有一塊洗不掉的醬油漬。我把氈帽得低低的，眼鏡戴上，鏡片的度數不對，看什麼東西都微微變形。
他指了指後門：“從那兒走。一首向東，第三個岔口右轉，有輛送菜的板車，車伕姓王，說“顧先生讓來的”，他就帶你出城。別走大路，小南門有檢查。”
我點頭，正要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針：“後生，殺氣太重。這路，走窄了。”
說完，他鬆開手，轉走向櫃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拿起算盤，噼啪撥弄，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我從後門溜出，鑽進後巷。巷子盡頭是個垃圾堆，腐臭撲鼻。我正要離開，腳下踩到一張紙片，發出“咔嚓”一聲。
撿起來一看，是半張被撕碎的當票。票頭是“顧氏誠信當鋪”，日期是民國二十三年五月。當一欄字跡模糊，依稀能辨認出“玉佩”二字，但簽名，有一個極潦草的“秋”字，是用筆寫的小楷，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滴淚。
我的心猛地一跳。
“秋”？
是那個在廢墟里給我包紮的生？還是巧合？
來不及細想，遠傳來犬吠，是巡捕房的狼狗。我將當票塞進懷裡，朝東狂奔。
兩小時後，我在蘇州河邊的一座廢棄倉庫裡，見到了接應人。倉庫裡堆滿破麻袋和生鏽的機，月從天窗下，像一道道劍。
他檢查了我的份牌，遞給我一套新證件和一張船票。證件上寫著“陳翰章，書店掌櫃”。
“任務完得很好。”他說，聲音平淡，“組織很滿意。”
我點點頭，沒說話。手腕上那條淺灰圍巾還在，銅錢著口，而懷裡，多了半張寫著“秋”字的當票。
回到安全屋是在凌晨三點。周銳正等著我，臉上有淤青，是車禍時撞的，但神很好。他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餛飩，聞起來很香。
“聽說你幹掉了薛胖子？”他拍我肩膀，力道很大，“好樣的！乾淨利落！咱們小組立功了！”
我沒笑。我只是坐在床沿，盯著自己抖的雙手。那雙手剛剛奪走了一條生命，此刻卻連一杯水都端不穩。
周銳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坐到我旁邊，低聲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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