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選擇,是灰鴿。但他遠在重慶,只能過死信箱傳遞資訊。那是臨澧畢業時他親口告訴我的方式,說“不到萬不得己,不要用”。現在,就是萬不得己。
公園東角,第三棵梧桐樹下,一塊鬆的磚——那是我站時灰鴿親授的急聯絡點。我把地點、方式、暗號都刻在腦子裡,永遠不會忘。
第二天黃昏,我寫了一張紙條,用左手寫,字跡工整得像印刷:
“M-7地圖疑遭篡改,王峰或為替罪。建議徹查繪圖科原始底稿及王峰。------七號”
我將紙條捲細筒,塞進一個防水銅管裡。這銅管是我從 pawnshop(當鋪)買的,原是裝藥的。我把它藏在的暗袋裡,走向公園。
公園在租界邊緣,晚上六點就關門了。我翻牆進去,落地無聲。枯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我找到第三棵梧桐樹,樹幹壯,樹皮剝落。我到那塊鬆的磚,輕輕一,一個黑漆漆的出來,裡面溼冷,有爬蟲的味道。我把銅管塞進去,用土封住,然後還原磚石。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一分鐘。
離開前,我注意到不遠長椅上,一個看報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不是趙仲文,但背影有點悉。他對著領口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但我看到他結的微小震——那是微型通訊的使用姿勢。死信箱暴了。
我面不改地走出公園,像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徹底了孤家寡人。
三天後,我被去站長辦公室。站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總是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但這次他不在,坐在他位置上的,是灰鴿。
灰鴿穿一黑中山裝,像一塊移的墓碑。他坐在那裡,連臺燈的都繞著他走。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張紙——正是我寫的那張匿名信,被小心翼翼地展開了,在一塊玻璃板下。
他沒抬頭,只將紙條原封不地推到我面前,臉上沒有任何表,像戴著一張人皮面:
“解釋一下。”他頓了頓,目如刀,刺進我的眼睛,“或者,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認為,這個死信箱還會安全?”
我的心沉到谷底。死信箱果然被監控了,而灰鴿,是在保我,還是在試探我?如果他早己知道信箱被監控,為何不提前警告?如果他不知道,又怎會拿到這張紙條?他知道是我寫的,說明他至認識我的字跡。但他讓我解釋,是在給我臺階下,還是在套我的話?
“我......”我嚨發乾,像吞了一把沙子,“我只是覺得地圖有問題。”
“地圖?”灰鴿冷笑,那笑聲像金屬刮玻璃,“問題是你擅自調查部事務,還用了己被滲的渠道。你知道這會讓多人暴嗎?你一個人的懷疑,可能葬送整個上海站。”
我不敢辯解。在特工世界裡,機不重要,結果才致命。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
“王峰的事,到此為止。”他站起,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記住,有些真相,比謊言更危險。你的任務是執行命令,不是尋找答案。你以為的正義,可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揮揮手,示意我出去,像趕走一隻蒼蠅。
走出辦公室,寒風刺骨,像刀子割。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枯枝在風中搖晃,忽然想起方浩明臨終的話:“走更遠的路。”可這條路,早己分不清方向,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當天下午,周銳約我到屋頂菸。那屋頂是安全屋的制高點,可以俯瞰整個街區。他遞給我一支“大前門”,自己點燃一支哈德門。火照亮他糙的臉,每一條皺紋裡都藏著故事。
“別再查了。”他悶聲說,聲音像從腔裡出來,“王峰不是調離,我聽說......是“清理”了,就埋在龍華公墓旁邊那片荒地,墓碑上連名字都沒有。上頭在抓鬼,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走一個。你以為你是誰?灰鴿看重你,是因為你能用,不是因為你有腦子。一旦你開始質疑,你就了下一個王峰。”
“那就該閉?”我問,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不然呢?”他苦笑,吐出一口煙,“你以為我們是什麼?是刀,是槍,是棋子。刀不需要知道為什麼砍人,槍不需要知道為什麼發,棋子更不需要知道棋手在想什麼。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沉默,著遠蘇州河上的船,它們像浮在水面的棺材。
“你覺得......趙仲文可信嗎?”我終究問出了口。
周銳猛地轉頭看我,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盤:“你懷疑他?”
“我只是想知道,誰的名字後面,畫的不是問號。”
他沒回答,只是把菸頭摁滅在瓦片上,火星濺起,瞬間被風吹散。他轉下樓,背影佝僂得像揹著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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