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瑁踏著晨走出宮門時,朱雀大街的早市剛散,幾個雜役正推著清水車沖刷路面,水痕在青石板上漫開,映著初升的太,像鋪了層碎銀。他今日不乘輿,只帶著兩個侍,沿著街邊新鋪的步道慢慢走 —— 這步道是上月剛改的,比原來寬出三尺,中間用青磚鋪出淺淺的紋路,盲者順著走也不會偏,兩側種著榆葉梅,此時開得正盛,花瓣時不時落在肩上,倒比宮裡的香薰更怡人。
“陛下,這邊走。” 引路的京兆尹指著東側的岔路,那裡原是片荒地,如今已圈起木欄,掛著 “曲江公共工坊” 的木牌。欄門沒上鎖,幾個孩正貓著腰往裡鑽,被守門的老丈笑著攔住:“慢著點,剛澆了水,。” 老丈原是城西的木匠,因腳不便退了工,李瑁讓他來守這裡,每月給些俸祿,他倒比誰都上心,連木欄的高度都調了三次,既要攔得住牲畜,又得讓孩能輕鬆翻過去 ——“孩子嘛,哪有不鑽的”,這是他說的。
進了工坊,最先撞見的是片 “野趣地”。沒鋪石板,就留著原有的雜草,只把碎石撿了,圈出幾條小徑。一個穿布衫的漢子正帶著孩子挖野菜,籃子裡已經有小半筐薺菜。“這是陛下特許的,” 漢子見了李瑁,忙起行禮,“說只要不挖,讓咱尋常人也嚐嚐鮮。” 旁邊有個婦人正用自帶的小鍋煮著什麼,香氣飄得遠,說是給孩子煮野菜粥,“這裡的水好,是從曲江引過來的活水,比家裡的甜。”
往裡走,豁然開朗。原有的舊屋沒拆,外牆被孩子們畫上了畫,有描著胡旋舞的,有畫著《蘭亭序》的,還有把西域的葡萄藤畫在唐式窗欞上的。京兆尹說,這是 “新舊相安”。屋前的空地上,十幾個老人正圍著石桌議事,見了李瑁,紛紛起。“陛下來得巧,” 為首的老者笑道,“我們正說那片健區,想加些石鎖,年輕人能練,我們這些老骨頭也能活活。”
李瑁在石凳上坐下,這石凳做得特別,凳面略斜,老人起不費勁,旁邊還嵌著塊可以轉的木盤,上面刻著棋盤,閒時能對弈。“依你們說的辦,” 他指著不遠的沙坑,“那是孩子們要的‘打滾區’,你們看夠不夠大?”
“夠了夠了,” 老者們笑,“前日見幾個小娃在那兒翻跟頭,笑得像雀兒似的。”
轉過拐角,是片開闊的廣場,地面用不同的石磚鋪出花紋,紅的是朱雀街的走向,藍的是曲江的水脈,孩子們正踩著磚紋玩 “走城” 的遊戲。廣場中央沒建高臺,只埋了幾個可升降的木樁,平時降下去是平地,要辦活了升起來當舞臺。昨日這裡剛辦了 “胡商市集”,波斯的地毯、高麗的漆擺了一地,據說有個賣香料的胡商,是把攤位讓給了個賣糖畫的老漢,說 “他的手藝更該讓人看見”。
“那邊是新修的飲水。” 京兆尹指著一排銅製的龍頭,有高有低,最高的夠著大人,最矮的剛到孩腰間,龍頭下的石槽特意磨得圓潤,怕磕著人。一個媽正抱著孩子接水,水流得緩,孩子用手接著玩,媽也不攔,只笑著說:“這水涼的,比家裡的井水舒服。”
李瑁走到角落的公廁,這裡竟沒設門,只用竹籬笆隔著,上面爬滿了牽牛花,風一吹,紫的、藍的花搖搖晃晃,倒了景緻。守廁的婦人說,這樣通風好,沒味兒。裡面更講究,茅坑旁有扶手,旁邊的小几上擺著草紙,還有裝香灰的小盒 ——“陛下說的,讓人方便時也面。”
出了工坊,京兆尹遞上本簿子,上面記著百姓提的建議:有人說該加些石桌,有人說想種些能結果的樹,還有人畫了圖,想在牆上開些小格子,讓百姓能自己擺些小玩意兒賣。“都記下了,” 李瑁翻著簿子,“石桌要做帶靠背的,果樹選石榴,又好看又好吃,小格子‘百姓鋪’,不用稅,誰想擺就擺。”
正說著,一群孩子跑過,手裡舉著用柳枝編的環,上面著剛摘的榆葉梅。“慢點跑!” 李瑁揚聲喊,孩子們笑著應著,卻沒減速,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京兆尹有些張,李瑁卻擺擺手:“讓他們跑,這地方,本就是讓他們跑的。”
路邊有個石匠正在鑿石,要刻塊碑,碑上要刻 “同” 二字。“這是大家選的名,” 京兆尹解釋,“說這地方不是的,也不是商的,是咱們大家夥兒共有的。”
李瑁著遠,曲江的水波粼粼,岸邊新栽的柳樹下,有人在釣魚,有人在洗,還有人鋪開布,一家人正野餐。他想起年文化工坊裡那個年說的:“好的城,是讓人忘了自己是客。” 此刻倒真有這覺 —— 這城,這空間,原該是這樣,像曲江的水,自在流淌,養著裡面的每一個人。
走回朱雀大街時,已近午時。步道上更熱鬧了,有挑擔的商販,有散步的老人,有追跑的孩子。一個賣花的姑娘正把花往一個盲者手裡遞:“您聞,是榆葉梅,剛從公共工坊摘的,香不?” 盲者笑著點頭,手裡的竹竿敲著地面,篤篤篤,篤篤篤,走得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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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忽然想起改規劃時,有人說 “費那勁幹啥,能走就行”。如今看著這景象,倒覺得,這勁費得值。一座城的面,遠不在宮殿多輝煌,而在這些尋常 —— 能讓孩子自在地跑,讓老人安心地坐,讓陌生人笑著遞朵花,讓每個人都覺得,這是自己的城。
他吩咐京兆尹:“把其他坊的里正都來學學,讓這‘同’的法子,在長安,在,在天下的城,都長起來。” 穿過榆葉梅的隙落在他上,暖融融的,像那孩子用琉璃拼出的影,溫,卻有力量。
幾個月後,“同”之法在諸多城市推行開來。各地都建起了類似曲江公共工坊的場所,城市裡呈現出新氣象。
李瑁再次微服出巡,所到之皆是歡聲笑語。在的一“同”工坊,他看到一群文人墨客正聚在亭下詩作畫,旁邊還有孩好奇地圍觀學習。一位老者認出了李瑁,激地上前作揖:“陛下,這‘同’之法真是造福百姓啊,如今大家鄰里和睦,生活也有了盼頭。”
李瑁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滿是欣。他深知一座城的繁榮,不僅僅在於質的富足,更在於百姓神的滿足和歸屬。
夕西下,李瑁踏上歸程。他著天邊的晚霞,彷彿看到了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共太平的好未來。他暗自下定決心,要讓這“同”之法不斷完善,讓更多人能在這座城、這片天下,找到屬於自己的溫暖與安寧。
他忽然想起剛改規劃時,有大臣諫言:“百姓雜,恐生是非。” 可此刻看來,這些 “是非” 裡,藏著的不正是活生生的日子嗎?就像那石鎖上的紋路,磨得越久,越合手;就像這廣場上的人,得越久,越像一家人。
回宮的路上,後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是新秋千起來了,木杆 “吱呀” 輕響,混著遠的說書聲、小販的吆喝聲,在暮裡織一張乎乎的網,把整座城的暖意都兜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