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老趙咳到子時還沒停。
火堆邊只剩他一個人。兩個押解兵換了班，去車隊後頭巡夜。被抬上空車的那個老犯睡了，呼吸輕得像沒有。
蘇南枝坐在車廂門口看了很久，把那隻裝著草藥的破陶罐攏進袖子裡，慢慢挪到門口。
對著外頭火堆，低聲開口：「趙押。」
老趙的咳聲停了一下。他沒起，啞著嗓子問：「丫頭，這麼晚……什麼事？」
蘇南枝把破陶罐從袖子裡拿出來，讓他看見。 「趙押，我借您的火煎兩碗湯。下午在坡上採了幾味藥，我這一路了寒，想煎點水預防。您這病得不輕，要是信得過，煎好您也喝一碗。我自己先喝，您看著。」
說完，靜靜候著。老趙看了很久，沒說話，從腰裡解下那串鑰匙扔了過來。
蘇南枝接住鑰匙，把腳上的鐵鏈解開，留著掛在腳踝上沒放下來。下了車，腳凍得發紫，穩了一會兒才蹲到火堆邊。
老趙邊的火堆旁正立著一隻燒水的小陶壺，那是押解司平常用來的。蘇南枝抬頭看了老趙一眼，見他沒反對，便手將壺拎了過來。
從袖口裡倒出溼草，用雪水洗淨，一腦兒下了壺。
火舌著壺底，把手到火堆邊烤了兩下，算是緩回來。
後頭車廂裡，王令儀的聲音傳了過來。 「趙押——您可看仔細了。這丫頭從小養在偏院，誰知手裡那些草是什麼。萬一摻了什麼糟蹋了您子骨，我家可擔不起這個干係。」
聲音清楚，每個字都說得很慢。王令儀心裡清楚蘇南枝這子骨弱，本就捱不過北境的寒氣，若是沒人管顧，死在路上是遲早的事。
不希蘇南枝給自己煎藥，流放路上死的人多了，一個庶，耳子倒也清淨，此刻非得刺撓這一句，就是想讓老趙疑心，斷了蘇南枝自救的後路。
老趙聽著這話，只在火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沉重的濁氣： 「管好你自個兒的。老子這條命，還不到一個犯人來心。」
車廂裡瞬間沒了聲息。
蘇南枝頭也沒抬。湯煎到一半的時候，老趙又咳了一陣，咳得嚨裡像要把什麼東西吐出來。
火上煎了一刻鐘，湯出來了。蘇南枝舀了兩碗。沒急著送過去，端起第一碗，慢慢湊到邊，先喝了兩口。喝得很慢，讓王令儀和老趙都看清。
喝完，端起第二碗遞給老趙。 「白前、紫菀、艾葉、薄荷。治風寒咳逆的。我己經喝過了，沒事。您喝完出一汗，明天就輕多了。」
老趙看著，火在眼裡跳了兩跳。他手接過，一仰頭，喝了。
湯剛下肚，老趙咳得更猛。他俯朝火堆裡咳，背抖得厲害，蘇南枝蹲在旁邊沒。
車廂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怨毒的嘟囔。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非要在這兒顯擺能耐，若是真鬧出人命，全家都得給你陪葬……」
聲音很小，被風一吹就散，老趙正咳得天崩地裂沒聽見，可蘇南枝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垂著眼，手在火堆旁維持著接碗的姿勢，神一不，只當沒聽見。
眼見老趙喝完，壺裡還剩了一些。蘇南枝看向老趙，低聲請求道：「趙押，壺裡還剩一點。我父親歲數大了，底子薄，我看他今晚咳得厲害，想把剩下的給他也送一碗過去。」
老趙沒說話，只是把碗往火堆邊一放，閉著眼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蘇南枝端起最後那碗藥，走向蘇父。蘇父在半夢半醒間被扶起，就著蘇南枝的手，將溫熱的藥湯嚥了下去。
蘇南枝喂完藥回到火堆邊。
過了大約兩刻鐘，老趙的咳嗽慢慢平息。他抬起頭，額上滲出一層汗，面竟緩過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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