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蘇南枝沒讓程嵐獨自去收，而是把滷店給舅舅舅母兩人看著，自己親自跟著車，一起去了鋪。
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枯燥的聲響。蘇南枝坐在車緣，腦子裡反覆過著昨晚裴衍臨走前的那句提醒。
劉大鬍子是雲州最大的生豬戶，主街上一半的鋪都從他這兒拿貨。若是福緣樓真要在這上面做文章，那確實是掐住了滷店的脖子。
果然，還沒進劉家的鋪子，就聽見裡頭傳來劉大鬍子那破鑼嗓子帶著幾分心虛的嚷嚷聲。
「哎呀程兄弟，真不是我不講面！是那福緣樓的馬管事昨兒個親自放了話，往後雲州城周邊的活豬，他全包了。誰要是敢私下賣給別人，那就是心跟他過不去啊！」 程嵐氣得臉通紅，攥著馬鞭的手指節發白：「劉大鬍子，咱們可是簽了半月長契的！你這臨時變卦，咱們鋪子今天拿什麼開張？」
「契約？那馬管事給的賠償金，足夠我賠你三回了！」劉大鬍子從屋裡走出來，躲閃著程嵐的目，「程兄弟，你也是走過鏢的人，該知道這雲州城裡，咱們這些升斗小民惹不起那些有後臺的大酒樓。這，我是真不敢賣給你了。」
蘇南枝輕巧地從騾車上跳下來，拍了拍程嵐的後背示意他稍安勿躁。不不慢地走到劉大鬍子跟前，臉上沒有一怒氣，反而帶著幾分令人捉不的笑意。 「劉大叔，馬管事給您開了高價，確實是大好事。」蘇南枝淡淡開口，聲音清脆，「不過有一件事，馬管事可能忘了叮囑您。昨日北境王府的傳令兵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我那兒拎走了幾十個滷餅，這事兒您聽說了嗎？」
劉大鬍子愣了愣，他在城郊也聽到了些風聲，說是縣衙的人在蘇記門口吃了個暗虧。 「那是軍爺們照顧生意……跟我這豬有啥關係？」
「關係大著呢。」蘇南枝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音，語氣卻冷了下來，「實不相瞞，王府裡的裴爺代了，咱們這滷做的餅，是營裡練要用的乾糧。若是今日這餅不上去，王府的人怪罪下來，我是該實話實說呢？還是……請那幫脾氣火的軍爺，親自來您這豬圈裡問問，為什麼這不賣給王府定下的鋪子？」
劉大鬍子手裡的旱菸杆子「嗒」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王……王府定的？」他額頭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福緣樓馬管事他惹不起，但王府那幫殺神，他更是連見都不敢見啊！萬一真被扣個耽誤軍需的罪名，他這幾十頭豬怕是都要充公，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劉大叔，您是個聰明人。馬管事給您的那點補償金，夠不夠買全家人的平安，您心裡有數。」蘇南枝又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這，您若是賣給我，價格我照舊給，再額外加半利作為您的辛苦費。若是馬管事找您麻煩，您就儘管讓他去跟王府的採買管事談。您瞧，這買賣如何？」
劉大鬍子嚥了口唾沫，哪裡還敢猶豫，抹了把汗就朝屋裡喊：「家裡的！快！把那兩扇上好的五花給蘇掌櫃抬出來！快點！」
程嵐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首到都裝上了車，他才湊到蘇南枝耳邊小聲嘀咕：「南枝，咱們什麼時候跟王府的採買關係這麼好了？」
蘇南枝坐回車上，看著那堆新鮮紅亮的豬，眼神閃爍了一下。 「扯虎皮罷了，只要管用就行」
回到鋪子裡，生意依舊火。有了昨天捕快吃癟的事，百姓們對「人生百味」的信心更足了，甚至覺得在這兒買餅都多了層安全。
忙碌中，蘇南枝也沒忘了裴衍的代。特意挑選了一整塊上好的排骨，留了新鮮滷的豬肚，連帶著那塊帶著脆骨的部分，小心地煨在瓦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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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裴衍準時出現在後院。
他今晚似乎心不錯，還沒等蘇南枝開口，就先笑著調侃了一句：「聽說今天劉大鬍子那兒熱鬧？蘇掌櫃這狐假虎威的本事，倒是學得快。」
蘇南枝白了他一眼，將溫著的油紙包遞過去：「若是沒有恩公這尊真老虎，我這假狐狸哪敢去劉家院子裡喚？」
裴衍接過排骨，聞著那濃郁的香味，忍不住首接上手撕下一塊。那一向冷的眉眼在吃到帶脆骨的時，竟出了一類似於孩子氣的滿足。
「不錯。」裴衍含糊地讚了一句，隨即從懷裡出一個小瓷瓶丟給蘇南枝，「拿著。馬管事明面上不了你，大機率會走下三濫的路子。這是尋常的解毒丸，防著點灶房裡的井水和香料。」
蘇南枝接過瓷瓶，心裡微微一震。這裴衍，當真是把馬管事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蘇南枝忍不住追問。
如果說之前是為了吃，那送解毒丸這種事，己經超出了食客的範疇。
裴衍了手，翻上牆，作依舊乾脆利落。他坐在牆頭，月斜斜地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中，那雙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蘇南枝。
「這雲州城太死氣沉沉。好不容易開了家有意思的店，出了個有意思的人，若是就這麼折在馬管事手裡，我這往後的夜宵豈不是太無趣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明天，我要滷牛腱子，得加點辣。」
「雲州城宰耕牛，我上哪兒給你弄牛腱子去？」蘇南枝氣得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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