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沒有。
他站在牢房門口，看著郭秀才，但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激，沒有欣喜，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沒有悲傷。那雙眼睛像是兩口枯井，井底乾涸了，連回聲都沒有。郭秀才己經走出去了好幾步，回頭一看，李信還站在原，像一釘在地上的木樁。
“子固兄！”郭秀才的聲音急了，低了喊，嗓子都劈了：“走啊！”
李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幹了的痂，有稻草屑，有泥，有說不清是什麼的黑乎乎的東西。他看了片刻，把手放下了，抬起頭來看著郭秀才。
“次耕兄，你走吧，別管我了。”
郭秀才愣了一瞬。
“你說什麼？”郭秀才走回來，走到李信面前。
郭秀才看著李信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這張臉郭秀才是認得的，他認識李信十幾年了，從十幾歲的年到三十多歲的中年，他見過李信中秀才時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李信親時紅滿面的樣子，見過李信抱著兒子笑得合不攏的樣子，見過李信在城門口施粥時被災民圍著喊“李公子慈悲”的樣子。
但他還沒見過李信這副樣子，這副像是己經死了、但還在氣的樣子。
“你讓我往哪兒去？”李信的聲音還是那樣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是在跟郭秀才說：“家沒了。妻子沒了，兒子也沒了，功名沒了，我李信在這世上，還有什麼？”
郭秀才的張開了，又合上了。他看著李信，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急，像是氣，像是心疼，又像是什麼都不是。
他忽然用兩隻手抓住了李信囚的領口，惡狠狠的道：“李信！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救你嗎？我告訴你，我郭次耕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我怕死，我怕得要命，外邊張胖子的人滿城殺人，我跑都來不及，我為什麼要冒著腦袋搬家的風險跑來大牢裡找你？嗯？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李信看著他，沒有說話
“因為你是我同窗，因為你李信是我郭維經這輩子過的最好的朋友，因為你在大堂上替那老頭和孩子出頭的時候，我他媽的坐在下面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因為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窩囊的事，就是在蘇京的大堂下面看著你一個人站著，而我卻在下面無能為力！”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回去了。
“你妻子的事，我聽說了。你兒子的事——”
郭秀才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他鬆開李信的領口，退後半步說道：“李信，你兒子的事，你不要放棄希。”
李信的睫了一下。
“我在外面打聽過了，李伯賢被流放的目的地，是湖廣。”
李信的微微首了一些。
“我找了押解的差。”郭秀才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像一盞在風裡快要滅了、卻怎麼也不肯滅的燈，“銀子花了，人用了，該說的好話說了，該送的錢送了。那差答應我了——路上照顧你兒子，不讓他挨凍，不讓人欺負他。”
李信的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淚，是比淚更深的、像是從井底最深湧上來的一水。
“你說什麼？”李信的聲音還是啞的，但不再是那種輕飄飄的、像要散架的聲音了。他的往前傾了一下，手抬起來，抓住了郭秀才的袖，抓得很，到指節發白。
“李伯賢。湖廣。我打點好了。他還活著！”
李信的手抓著郭秀才的袖子，越抓越，到郭秀才覺得袖子要被扯破了。
他的張開了，在抖，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口憋了太久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從那扇快要鏽死的門裡了出來，發出破碎的、不調的聲音。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郭秀才的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都了過去。他沒有哭出聲，但郭秀才覺到自己肩頭的裳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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