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方敬修寫下最後一個字。
鋼筆擱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靠回椅背,活了一下僵的脖子,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了個懶腰,拿起那摞稿紙,從頭看了一遍。
他寫得很快,只用了三天。但這三天裡,他調閱了中州市過去五年所有的建築行業欠薪案件,分析了十七個典型案例,訪談了人社部、司法部、住建部的相關專家,甚至讓秦楊從檔案室翻出了十年前的一份部調研報告。
標題是《關於在中州市建築行業試行工資保證金制度及將惡意欠薪納刑法司法解釋的若干建議》。厚厚一沓,每頁都有麻麻的批註和資料。
這是一把刀,砍向孫新同那些人手裡攥著的合同工資的刀。工人跟包工頭籤的是兩千塊的合同,包工頭跟總包方籤的是八千塊的合同,總包方跟開發商籤的是兩萬塊的合同。層層轉包,層層盤剝,最後到工人手裡的,連零頭都不夠。
工人去要,包工頭說合同上寫的是兩千。工人去告,法院說合同有效。工人去鬧,公安局說惡意討薪。
這就是李強跪在地上的原因。不是因為他錯了,是因為這個制度,從一開始就沒給他留活路。要讓這片燈火下的每一個人,都活得有尊嚴。但尊嚴不是靠一個人給的,是靠制度改的。而制度,不是靠一個人寫的,是靠一群人推的。
他一個人寫好了,沒用。遞不上去,就是廢紙。遞上去了,沒人推,還是廢紙。需要一個在上面能說話的人,在會議上提出來,在領導面前背書,在各方利益中周旋,把這個方案變檔案,把檔案變法律,把法律變現實。
方敬修提出的辦法很簡單,專案開工前,開發商必須把工人工資全額存第三方監管賬戶。這筆錢誰也不能,只能發工資。包工頭拿不到,總包方拿不到,開發商也拿不到。工人幹了多活,拿多錢,按月從賬戶裡劃。
同時,把惡意欠薪正式寫刑法司法解釋,與惡意討薪同等罰。你欠薪,就是犯罪。你剝削工人,就要坐牢。這樣一來,孫新同們手裡那張合同,就變了一張廢紙。
他站在窗前,點燃一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在玻璃上凝一層薄霧。
他想起寧澤同。把李強送進去的人,他也做過很多壞事,收割過人民的錢,為自己的利益去扼殺人民的利益。但方敬修知道,寧澤同心裡,也有一良知。
不是因為他善良,是因為他也是人。人看到跟自己毫不相關的老人跪在地上磕頭,也會心。
就像陳諾,看到李強,跟他毫無利益關係,毫無政治關聯,想要幫他,他知道為什麼求他。是因為李強讓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樣的年紀,一樣的滄桑,一樣的被生活彎了腰卻還撐著。
心了,不該心的。
但他沒有拒絕。不是因為他心,是因為他有自己的算盤。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一頁一頁地翻,不是在檢查容,是在算賬。算政治賬。
第一筆賬,這件事做,誰益?三十萬建築工人益。三十萬個家庭,三十萬張選票。郭代表需要這些東西。任逸君也需要。他方敬修,也需要。
國家經濟戰略議事院,管的是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方向。國議代表郭懷民,五十多歲,這麼多年了每次開會都不出一份像樣的議案,要不是後臺有人,而且他走的謹慎,早被人拉下來了。
加上也沒人給他提供像樣的材料。他的幕僚班子水平一般,寫出來的東西要麼太虛,要麼太實,要麼太空,要麼太細。總之,拿不出手。
方敬修知道這個節點郭懷民最缺什麼。缺一份夠分量、夠紮實、夠亮眼的議案。他手裡這份政策建議,正是郭懷民需要的。
如果這次郭懷民能拿出一份震會場的議案,他在國議院的地位就更穩了,也為他子孫後代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基礎。
而方敬修把這份方案送給郭代表,郭代表也就欠他一個人。這個人,將來能用。
第二筆賬,任逸君會怎麼想?任逸君是新來的總長,表面上對他客氣,暗地裡一首在觀察。觀察他是不是聽話,觀察他有沒有能力,觀察他能不能用。
這份方案,就是他的投名狀。不他向任逸君證明,我有能力,我有擔當,我敢做事。這樣的人,你敢不用?
第三筆賬,如果出事了呢?方案是郭代表提的,出了事,郭代表扛大頭。他方敬修是寫方案的人,但他是中經審的人,勞政策不是他的分管範圍。
但如果了,功勞誰都分得到。郭代表說我推的,任逸君說我支援的,他方敬修說我起草的。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第西筆賬,願換陳諾一雙不流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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