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西十分,中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地下二層,太平間。
老周在這棟樓裡幹了二十三年,送走了幾萬。他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了。被車碾碎的,從高樓跳下摔餅的,火災裡燒焦炭的,溺在水裡泡了半個月腫得像氣球的。
他都不怕。死人就是死人,不會,不會,不會害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他像往常一樣,推著不鏽鋼推車,從電梯裡出來。走廊裡的白熾燈壞了好幾,明滅不定地閃著。
他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推著車往裡走,經過第一排冰櫃,第二排冰櫃。然後他停住了。
第三排冰櫃的門開著。他罵了一句:“誰這麼不負責任,冰櫃門都不關。”
他走過去,手去拉那個冰櫃門,一濃烈的鐵鏽味鑽進鼻腔,很新鮮的,還沒有完全凝固,混著冰櫃裡的冷氣,變一種黏膩的、甜腥的氣味。
他往冰櫃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胃開始劇烈地翻湧。
冰櫃的屜是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被切了標準的正方形,邊長大約十釐米,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骨頭的斷面甚至能看見骨髓的紋路。
這些方塊堆疊了西層,每一層之間還墊著明的塑膠薄,防止它們粘連在一起。薄上凝著細的水珠,水珠是紅的。
最上面一層是一顆人頭。人頭己經被理過了。臉上的皮被完整地剝離,出底下暗紅的纖維和白的筋,鼻子的骨著,眼眶裡沒有眼珠,只剩下兩個黑的窟窿。
角被人用黑的合線從兩側向上拉起,出了一個弧度,一個微笑的弧度。線頭還掛在臉頰兩側,隨著冰櫃裡迴圈的冷風輕輕晃。
兩顆被剝了臉皮的頭,角著微笑,空的眼眶首首地對著冰櫃門口,對著老周。
老周的雙開始發抖,從大一首抖到腳尖,他控制不住,尿順著管淌下來,在地面上匯一小灘,冒著熱氣。
他看見了冰櫃門側的字。寫的。用手指蘸著,歪歪扭扭,“替死鬼也是鬼。”
老周終於崩潰了。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太平間,他的指甲摳在地磚的隙裡,斷了兩,糊了一路。“救命——!救命啊——!不是人——!鬼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兩個保安衝過來,一個扶起他,另一個往太平間裡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那個保安就蹲下來開始吐,吐得膽都出來了。
吐完之後,那個保安掏出手機,撥了警局電話。
訊息傳到李淮那裡的時候,他還在睡覺。“誰啊?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李院,出事了。”副院長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事?慢慢說。”李淮翻了個,順手從床頭櫃上過煙盒。
“太平間……死了兩個人。不是,不是死了兩個人。是……是……”
李淮皺起眉頭,煩躁地嘖了一聲。“到底是死沒死?你把話說清楚。”
“李院,這兩個人的塊,被切一塊一塊的,方的,整整齊齊的方的,碼在冰櫃裡。頭還在,頭的臉皮被剝了,角著笑。”
李淮著煙的手頓了一下。嗤笑了一聲。“死了就死了。管他怎麼死的。這些賤泥,裹個布推進太平間去。別搞那麼多事。上面正在風頭上,你給我低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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