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訴
【政和三年二月初九（西元1113年3月13日）】
二月初九，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昨夜裡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潘金蓮走出茶坊時回頭那一眼——認出我了，知道我就是那天被叉竿砸到的人，但還是說了“來”。那一眼裡有慌、有怕、有忍不住的什麼東西。
我起來洗漱，換了件石青的首裰，對鏡子照了照。二十六歲的臉，眉眼端正，下乾淨，在穀縣這種小地方算出眾的了。
但我知道，靠這張臉走不到十分。潘金蓮不是沒見過男人的小姑娘，心裡有團火，也有塊冰。火是不甘，冰是委屈。要拿下，得先敲碎那層冰。
怎麼敲？誇手藝不夠了。量尺寸讓心慌也不夠了。今天要讓覺得——這個世上終於有一個人懂的苦。
不是可憐。可憐是居高臨下的，最恨那個。是不平，是抱屈，是把那些年嚥下去的苦水替吐出來。
我提前到了茶坊。王婆正在灶房裡忙活，看見我進來，笑著迎出來：“客來得早。潘娘子還沒來，您先坐著。”
我坐下來，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轉著。腦子裡把潘金蓮的事過了一遍——張大戶怎麼纏，怎麼抵死不從，正房怎麼妒忌，怎麼倒嫁妝把塞給武大郎。
這些事，王婆昨天零零碎碎提過幾句，我本來心裡也知道，《水滸傳》裡都提起過。今天不用王婆教，我自己來說。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茶坊的門被推開了。
潘金蓮穿著一件藕荷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薄地施了，上點了胭脂。今天比昨天打扮得仔細——眉畫得比昨天細，胭脂點得比昨天勻。上不說，心裡是盼著來的。
抬頭看見我，臉微微紅了，低下頭，欠了欠：“宋人早。”
我站起來，拱了拱手：“潘娘子早。今日這件褙子好，襯得娘子氣更好。”
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走到桌邊坐下，把手裡的包袱開啟——昨天裁好的料子，一片一片疊得整整齊齊。拿出針線，開始。手指還是那麼白那麼細，針在布料上走得又快又穩。
王婆端了茶來，又端了幾碟點心，在旁邊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閒話。然後王婆嘆了口氣，說了句：“娘子命苦啊。”就起說去灶房看看湯，轉走了。
茶坊裡安靜下來。
潘金蓮低著頭裳，針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麼。我知道在躲我的眼睛。
我看著的側臉，開口了。“潘娘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宋人請說。”
“我聽說，娘子曾是張大戶家出來的？”
的子一僵，針紮了下去，扎偏了，紮在手指上。“嘶”了一聲，把手指放進裡含了一下，眼睛紅了，但沒哭。低下頭，聲音很輕：“宋人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沉默了很久。針線擱在桌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的了，又閉上。我看見的眼眶紅了，淚水在打轉，但咬著，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心裡嘆了口氣。這個人的殼太了——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從來沒人讓卸下過。
“潘娘子，”我放低了聲音，不是哄，是認真地說，“我不是要揭你的傷疤。我是想說——你委屈了。”
的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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