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8月3日，下午兩點。
紡織廠的大喇叭響了。不是平時播新聞那種平穩的調子，而是車間主任趙德茂扯著破鑼嗓子吼出來的，帶著一口濃得化不開的方言腔：“各車間注意——工農兵學員推薦名單下來了！廠門口公告欄，自己去看！”
聲音在熱烘烘的空氣裡炸開，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池塘，頓時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林晚棠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擺著一碗涼了的白粥和半塊鹹菜。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鹹菜的邊緣己經幹了，捲起來像一小片枯葉。沒有筷子。在等。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鄰居家的大丫頭小翠從門前跑過去，裡喊著“媽！媽！名單下來了！”聲音又尖又脆，像踩了脖子。接著是隔壁王嬸的聲音：“誰選上了？咱家丫頭選上沒？”然後是七八舌的議論，混在一起，聽不清誰說了什麼。
林晚棠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己經涼了，有一淡淡的餿味。面不改地嚥了下去，把碗放下，站起來。
“你上哪兒去？”母親李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圍上沾滿了麵，臉上還被燻了一道黑灰，“不在家好好躺著，出去瞎跑什麼？”
“去看名單。”
“看什麼名單？你又沒報名。”
林晚棠轉過，看著母親。那目不銳利，不咄咄人，只是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這種平靜反而讓李秀蘭心裡咯噔了一下。
沒報名？林晚棠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前世報名了，是母親幫報的——填表、寫材料、跑關係，比自己還上心。可名單下來那天，的名字不在上面。母親去找車間主任鬧，主任叼著煙，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家閨條件不夠，人家蘇錦繡有衛生系統的關係，你比得了嗎？”母親回來哭了半宿，第二天起來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子。後來林晚棠才知道，蘇錦繡的母親不知道搭上了哪條線，提了兩瓶酒和一條煙，去了衛生局一個科長家裡。一通招呼，名額就換了人。而的母親，只是一個連車間主任家門檻朝哪開都不知道的紡織工。
“媽，你幫我報了名，對嗎？”林晚棠突然問。
李秀蘭愣了一下，訕訕地了手，麵蹭到了圍上，留下一道白印子：“你咋知道的？我還想給你個驚喜呢……”的語氣裡有幾分心虛，幾分期待。
“名單下來了，我去看看。”林晚棠說完，推門出去了。
李秀蘭的聲音從後追過來：“你別抱太大希啊，今年名額，不好說——”
門在後關上了。
廠區的土路上鋪著一層細細的灰，踩上去噗噗的，揚起一小片塵土。兩旁的灰磚房在太底下曬得發白，牆上的標語紅得刺眼——“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抓革命，促生產”“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有些地方的紅漆己經剝落了，出底下灰黑的磚，像一道道結了痂的疤痕。
路上到幾個同車間的姐妹，一看見就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晚棠！你病好了？今天怎麼沒來上班？”
“晚棠，名單下來了你知道嗎？你肯定能選上！”
“對對對，你可是咱們車間的先進生產者，不選你選誰？”
林晚棠笑了笑，沒說話。那笑容淡淡的，掛在臉上像一件合的服，不冷不熱，恰到好。
幾個人簇擁著往廠門口走，像眾星捧月似的。走在中間，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得筆首。
公告欄前己經圍了一大圈人。黑紙白字，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的痕跡。排名不分先後，就那麼三行。
林晚棠進去，目掃過那幾行字——
第一行，蘇錦繡。
第二行，張衛東。
第三行，劉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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