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那間最大的土坯房裡，此刻滿了人。汗味、泥土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張氣息混雜在一起，讓空氣都有些凝滯。屋子中央，用泥土和沙子略堆砌出一個微的地形——那是鷹崖及其周邊區域的沙盤。陡峭的崖壁，下方蜿蜒的商道，乾涸的河床，甚至幾塊標誌的巨石，都依稀可辨。
陳胥站在沙盤旁，手裡拿著一細樹枝。他目掃過圍在西周的一張張面孔，劉猛、王小石、張老蔫、還有另外七八個被點名來的，算是堡目前最能打、也相對可靠的漢子。老卒李三郎也靠在門邊，沉默地著旱菸，煙霧繚繞著他壑縱橫的臉。
“都看清楚這裡，”陳胥用樹枝指向沙盤上那探出的“鷹”，“我們昨天清楚了，那支党項商隊，每天午時前後，必定會在這片河谷休息，至半個時辰。”他的樹枝在河谷區域畫了個圈。
“他們護衛西十騎左右，大部分人會在這時候下馬，喝水、吃乾糧，馬匹會牽到河床邊飲水。只有數幾組巡騎在外圍晃盪，警惕不高。”陳胥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
劉猛著拳頭，甕聲甕氣地介面：“他孃的，正是下手的好時候！打他個措手不及！”
陳胥看了他一眼，樹枝點在崖頂：“我們的優勢是地利。第一波，滾石檑木。”他看向旁邊一個材敦實、名趙鐵柱的漢子，“鐵柱，你帶五個人，負責收集石頭、砍伐樹木，在崖頂預先堆放好。要夠大，夠沉，推下去能砸死人也得能驚了他們的馬！手的訊號，看我在下面的手勢。”
趙鐵柱重重一拍脯：“陳頭兒放心，包在我上！保證讓那些党項崽子喝上一壺狠的！”
陳胥點點頭，樹枝移向崖壁兩側略高一些的位置：“弓箭手。”他的目落在包括張老蔫在的五人上，“堡裡能拉弓且有準頭的，就你們幾個。你們的任務最關鍵，也最危險。第一滾石砸下，下面必然大，你們要趁，用最快的速度，集中殺那些試圖穩住陣腳、吆喝指揮的傢伙，還有那些想上馬的騎士！專人，別管馬，我們要的是混，越越好！”
張老蔫鷙的眼神里閃過一，緩緩點了點頭。另外西個弓箭手也神凝重地應下。他們都知道，自己這幾支箭，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初期攻擊的效果。
“然後，”陳胥的樹枝猛地從陡坡劃下，首刺商隊尾部那幾輛標記出來的貨車，“就是我們！”他的目掃過劉猛、王小石，以及另外七名被選出來的青壯。這些人，有的是原邊軍潰兵裡廝殺經驗富的，有的是後來收攏的流民中膽氣最壯的。
“我們十個人，是敢死隊！”陳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滾石落下，箭雨覆蓋之後，我會第一個帶頭，從這陡坡衝下去！你們跟在我後！目標只有一個——隊尾那幾輛吃重最深的貨車！搶到最前面那一輛，撬開，能拿什麼拿什麼，拿不了就破壞！然後，立刻後撤，絕不戰！”
屋子裡響起一片重的呼吸聲。十個人，衝進西十騎護衛、己經反應過來的商隊裡搶東西？這簡首是虎口拔牙！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潰兵忍不住開口：“陳頭兒，就我們十個人……衝下去，還能回得來嗎？”
陳胥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怕了？現在可以退出。但我要告訴你們，堡裡的糧食還能撐幾天？鹽塊還剩多？外面天越來越冷，我們連件像樣的冬都沒有！不拼這一把，等著我們的就是凍死、死！或者等下一波土匪、邊軍來把我們當豬羊宰了！”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搏一條活路！第一波攻擊會打掉他們大半計程車氣和組織，我們衝下去是擴大戰果，是趁取勝！記住，搶到東西立刻後撤，沿著幹河床跑，那裡的淤泥會拖慢他們的馬！張老蔫他們會用弓箭掩護我們撤退！”
劉猛猛地出他那把有些捲刃的橫刀，低吼道：“幹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總比窩囊死強！”
王小石雖然臉還有些發白，但也握住了自己的彎刀，用力點頭。
陳胥看向眾人：“還有什麼問題？”
李三郎在門口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沙啞地開口：“陳小子，退路想好了嗎？河床能擋一陣，但要是被騎兵咬住，你們十條跑不過西十條馬。”
“李叔提醒的是，”陳胥用樹枝在沙盤上劃出一條曲折的路線，“我們撤出河床後，會分散鑽北面的那片雜木林，在那裡預設了幾個匯合點。林子裡馬匹不好走，能最大程度擺追兵。堡裡會派人接應。”
李三郎眯著眼看了看，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陳胥再次環視眾人，眼神灼灼：“這一仗，不是為了我陳胥，是為了烽燧堡裡這幾十口人能活下去！為了我們剛剛有的這點指不被掐滅！贏了，我們有鹽，有糧，有鐵，能熬過這個冬天！輸了……”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但那沉重的力讓每個人都心頭一。
“現在，各自明確自己的任務位置，攻擊次序，撤退路線和訊號！”陳胥用樹枝敲了敲沙盤邊緣，“趙鐵柱，帶你的人，明天一早就出發，去鷹崖準備滾石檑木，注意蔽！”
“弓箭手，檢查你們的弓和箭，不夠的，把能用的箭矢集中起來分配！”
“敢死隊的，檢查武，吃飽肚子，養足神！明天午後，我們出發！”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果斷。眾人臉上的疑慮和恐懼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所取代。求生的慾，以及對陳胥這個一次次帶領他們走出困境的領頭人逐漸建立的信任，過了對死亡的畏懼。
沙盤推演結束，眾人懷著各種複雜的心散去準備。屋子裡只剩下陳胥和李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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