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雨下來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熱帶山區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很快就在林子裡匯一道道渾濁的水流，順著山坡往下淌。
王毅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或者別的什麼。他抬起手腕，藉著最後一點天看了看錶。
晚上七點西十。
他們己經在林子裡走了整整一天了。從早上出發到現在，除了那場遭遇戰和穿越開闊地，剩下的時間全在趕路。不停地走，不停地爬，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穿過一片又一片林子。
隊伍早就沒隊形了。
戰士們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山路上掙扎。每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軍裝溼，沾滿了泥，鋼盔歪在頭上，槍斜挎在肩上，槍管裡都灌進了泥水。
王毅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樹枝——是剛才從路邊折的，當柺杖用。他的左膝蓋疼得厲害，估計是之前爬山的時候扭著了，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扎。但他不能停。
馮仁昌從後面趕上來，和他並肩走。
“連長，”馮仁昌的聲音很疲憊，“還有多遠？”
王毅拿出地圖——地圖己經被雨水浸了，紙變得塌塌的，上面的線條都暈開了。他勉強辨認了一下。
“大概……還有五公里。”他說。
五公里。在平地上，一個小時就能走到。可在這雨夜裡，在這陡峭的山路上，五公里可能就是天塹。
“戰士們……快不行了。”馮仁昌說，“好幾個己經走吐了，是撐著。”
王毅知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在越來越暗的天裡，只能看見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艱難移。有人摔倒了，旁邊的人把他拉起來，兩人互相攙扶著繼續走。有人實在走不了，就跪在路邊嘔吐，吐出來的都是酸水——乾糧早就吃完了，水也喝了。
“不能停。”王毅咬著牙說，“停了，就再也走不起來了。”
馮仁昌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隊伍繼續前進。
雨越下越大。山路變了泥漿河，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到小肚。拔腳的時候要用盡全力氣，還要小心別把鞋留在泥裡。
王毅的鞋早就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腳泡得發白，起了水泡，水泡磨破了，疼得鑽心。但他好像覺不到了——疼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
黑暗中，只能聽見雨聲、腳步聲、氣聲，還有偶爾有人倒時發出的悶響。
又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王毅再次停下，看地圖，看指北針。
“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前面……就是無名高地。”
戰士們全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抬頭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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