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高地上的風更大了。
王毅裹著雨，靠在一塊岩石後面，眼睛盯著西邊那片黑漆漆的山谷。主力部隊己經到了山腳下，正在構築臨時防陣地。約能看見手電筒的柱在黑暗裡晃，還有工兵鏟挖土的咔嚓聲。
可他的耳朵，卻在聽另一個方向。
南邊。
更準確地說，是西南邊。從傍晚開始，那邊就一首有靜——不是零星的槍聲，而是那種持續不斷的、悶雷一樣的轟鳴。有時候集得像炒豆子，有時候又拉得很長，一響就是十幾秒，震得空氣都在。
那是炮聲。而且是重炮。
“老馮。”王毅低聲音了一聲。
馮仁昌從旁邊過來，也把耳朵側向西南邊：“聽見了。至是122榴彈炮，可能還有加農炮。”
“打得很兇啊。”王毅說。
“嗯。”馮仁昌點點頭，“從下午五點到現在，就沒停過。這他孃的得打出去多炮彈。”
兩人都不說話了，就那麼靜靜地聽著。
炮聲在山谷裡迴盪，時遠時近。有時候能分辨出是我軍的炮——那種節奏強、齊時整齊劃一的轟鳴。有時候則是越軍的還擊，聲音更雜，但也更急促。
王毅想起戰前報上說的。西南邊，朔江。越軍246團，“新團”，據說是越軍裡最能打的部隊之一。他們守著朔江峽谷，那地方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122師的任務，就是啃下這塊骨頭。
“你說……”王毅突然開口，但又把話嚥了回去。
“說什麼？”馮仁昌問。
王毅猶豫了一下：“你說122師那邊……得打什麼樣？”
馮仁昌沒立刻回答。他掏出煙，想點，又想起現在是在高地上，火會暴目標，只好把煙叼在裡，幹。
“不好打。”他最後說，“朔江那地方我去看過一次——戰前勘察的時候。兩邊全是山，中間就一條公路，彎彎曲曲跟腸子似的。越軍在山上修滿了工事，機槍一架，你就是有千軍萬馬也衝不過去。”
王毅想起白天犧牲的那些戰士。九個。九個活生生的人，現在躺在高地背坡，蓋著雨，等著被運回去。那還只是打一個無名高地，一個越軍排。
朔江呢？一個團。兩千多人。守的還是天險。
“咱們連……”王毅頓了頓，“傷亡統計報上去了嗎？”
“報了。”馮仁昌說，“團長親自來看的。看見那些犧牲的弟兄，半天沒說話。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辛苦了。’”
王毅苦笑。辛苦？這哪是辛苦兩個字能概括的。
他又想起那個被他俘虜的越南兵。那個中年男人，被綁著雙手坐在戰壕裡，低著頭，一言不發。有戰士遞給他一塊乾糧，他接過去，慢慢啃，啃得很仔細，連一點渣都不掉。
後來王毅讓懂點越南語的戰士問他，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那俘虜抬起頭，看了王毅一眼，說了幾句話。戰士翻譯過來，大意是：我阮文雄，廣義人。家裡有老婆，兩個孩子。
“問他為什麼當兵。”王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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