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夜晚，並不安寧。疲憊的沉睡，但繃的神經、陌生的環境、外呼嘯的風聲和黑暗中可能潛藏的危險，都讓睡眠變得淺而易碎。戰士們發出沉重而不均勻的鼾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夢囈，或是被噩夢驚醒時短促的氣。篝火早己燃盡，只留下一堆暗紅的、微微發的炭火，提供著有限的和熱。線昏暗，空氣凝滯，混合著汗味、皮革味、煙火味和土的氣息。
我靠坐在口側一塊相對乾燥的石壁上，半睡半醒。左耳依舊是一片虛無的寂靜，這讓我對外界的知完全依賴於右耳。右耳像一部過於靈敏的接收，捕捉著一切細微的聲響：邊戰士翻的窸窣，遠哨兵偶爾踩到枯枝的輕響，外夜風永不停歇的、忽高忽低的嗚咽，還有……一種極其輕微、卻持續存在的、不屬於自然的聲音。像是小踩過落葉，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移。
我猛地睜開眼，右手己經下意識地到了邊的槍柄。一片昏暗，只有炭火的餘燼勾勒出模糊的人形廓。那細微的聲音似乎停止了。我凝神傾聽，只有風聲和鼾聲。
過了一會兒，極其輕微的、像貓一樣的腳步聲，從山深傳來，慢慢向我靠近。腳步很輕，帶著猶豫，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沒有回頭，但能覺到視線。
是阮氏梅。
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在我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雙手抱著膝蓋，蜷起，像一隻試圖將自己藏起來的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外那片被藤蔓遮擋、什麼也看不見的濃稠黑暗。但的呼吸並不平穩，帶著一種抑的、細微的抖。
“睡不著？”我開口，聲音得很低，以免驚醒其他人。
似乎被我的突然出聲嚇了一跳，微微一，然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炭火偶爾出一點微弱的火星。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又陷自己的思緒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飄忽，彷彿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在對黑暗自言自語：
“韓副連長……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轉過頭，在昏暗的線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側臉廓和眼睛裡一點微弱的反。
“說。”我言簡意賅。
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手進懷裡，索著，掏出一個小小的、用己經洗得發白的舊手帕仔細包裹著的東西。一層層開啟手帕，作輕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最後，出來的是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將照片遞到我面前。
藉著炭火那一點點微，我湊近些，看清了。照片上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略顯陳舊但十分整潔的中山裝，站在一間看起來像是書店或教室的門口，後是模糊的書架廓。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略帶拘謹的笑容，眼神清澈，過薄薄的鏡片，彷彿能到那份屬於讀書人的斯文和善意。照片儲存得很好，邊角連卷曲都沒有，可見主人的珍惜。
“這是我父親。”阮氏梅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字字清晰，像羽拂過心尖，又帶著沉重的分量，“家裡……只有這一張了。是好幾年前，鎮上的照相師傅來學校時照的。”
我接過照片，指尖傳來相紙冰涼的。照片上的男人，和阮氏梅眉宇間依稀有些相似，尤其是那份清澈和執拗。
“他……是老師？”我問。
“嗯。”阮氏梅點點頭，目沒有離開照片，彷彿過它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他在柑塘的‘華文書局’教書，也管著書局。教華僑的孩子們認字，算數，讀中國的詩書。也教想學的越南孩子簡單的中文。他脾氣很好，很有耐心，從來不對學生髮火，家裡窮的孩子不起學費，他就讓他們用幫著打掃書局來抵……阿，就是那個華僑修理工，以前就在書局隔壁做工，也跟著我父親認過字。”
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悲傷，被強行抑了太久，己經變了堅的殼。
“後來呢？”我輕聲問，儘管心裡己經猜到了大概。
“死了。”阮氏梅吐出這兩個字，乾脆得殘忍，“去年年底，快過年的時候。越軍帶著民兵，衝進書局，說裡面藏了‘反書籍’，說我父親是‘中國間諜’，在‘毒害越南青年’。他們砸了書局，燒了書，把我父親抓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說得異常簡潔，沒有描述細節，沒有渲染緒，但正是這種簡潔，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聽者的心裡。我能想象那個畫面：寒冬，破碎的門窗，飛舞的紙灰，被暴拖走的清瘦影，還有那雙或許至死都帶著不解和悲憤的、清澈的眼睛。
“我一首在找他。”繼續說，聲音終於有了一波，像是堅冰裂開了一道隙，“從老街，到甘棠，再到柑塘。我問過很多人，逃難的人，俘虜，甚至是……路邊偶然遇到的老人。有的說好像見過他被押上往北去的卡車，有的說被關在某個地方的‘學習班’，有的只是搖頭，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還留下了什麼……一座墳，一件，哪怕只是有人記得他被埋在哪裡……我得找到，我得去看看。我是他兒，我得給他磕個頭，告訴他，他兒來找他了，沒給他丟臉。”
抬起頭，看著我。炭火的微恰好映亮的眼睛，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流下來，只是在眼眶裡打轉，反著破碎的點。那裡面有深骨髓的痛苦，有長久尋找無果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不肯放棄的期盼和決心。在用全部的生命力量，維繫著這最後一點渺茫的希。
我看著的眼睛，很久，然後，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但用盡了我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量，讓它聽起來不容置疑，“等到了沙，我幫你找。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們就追下去。活要見人，哪怕……”
我頓住了，那個“死”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有說出口。但我相信明白。
“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墳，我也帶你去。給你父親，磕個頭，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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