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像一條被隨意丟棄在崇山峻嶺間的灰帶子，扭著向上延，又陡然跌落。隊伍在沉默中緩慢前行，每個人上都揹負著幾十公斤的裝備——槍支、彈藥、炸藥、工兵鍬、乾糧、水壺……得人腰都首不起來，只能低著頭，看著前面戰友的腳跟，機械地邁雙。腳下的碎石松散溼，時不時就有人腳下打，踉蹌一下，引來旁邊戰友眼疾手快的攙扶。沉重的息聲、裝備撞的叮噹聲、腳步地面的沙沙聲，構了行進中唯一的伴奏。
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太己經爬得老高，明晃晃地曬著，汗水順著額頭、鬢角、脖子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又又疼，流進裡，鹹得發苦。軍裝早就溼了，地在上，悶熱難當。隊伍最前面，老陳帶著一排的尖兵組忽然停了下來，打出蔽的手勢。
後面的人立刻條件反般散開，依託山路兩側的岩石、樹木蹲下或趴倒，槍口警惕地指向前方。我迅速貓著腰趕到前面，趴在老陳旁邊的草叢裡，接過他遞過來的遠鏡。
遠鏡裡，前方大約三西百米的山坳裡，靜靜地臥著一個小村莊。十幾座高腳屋散落在緩坡上，屋頂是茅草或樹皮，有些己經殘破。村子不大，看起來很安靜，不見人影走，只有幾縷淡淡的炊煙從一兩間屋子裡嫋嫋升起，很快消散在空氣中。村口一棵大樹下，掛著一面旗子，黃底，中間一顆紅的五角星——是越南國旗。但整個村子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連鳴狗吠都聽不到。
“有沒有人？”我低聲音問老陳。
老陳搖搖頭，眼睛始終沒離開遠鏡：“看不真亮。屋門大多關著，有扇窗好像開了一條……太安靜了，不對勁。可能有埋伏，也可能老百姓都躲起來了。”
我仔細觀察著地形。村子坐落在山坳裡，只有一條小路蜿蜒進出。如果裡面有越軍埋伏，我們貿然進去，就像鑽進口袋，兩頭一堵，居高臨下一打，傷亡會很大。如果只是普通老百姓，我們繞著走，或許能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和驚擾。戰爭打到這個份上，對普通越南百姓，我們的政策是儘量避免波及。
“繞過去。”我做出決定，“從村子東側那片林子穿過去，作輕點，儘量不要驚裡面。”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隊伍開始悄無聲息地改變方向，離開主路，鑽進村子東側那片更為茂、地勢也更陡峭的松樹林。林子裡的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地上積了厚厚的松針，踩上去綿綿的，倒是沒什麼聲響。戰士們更加小心，幾乎是踮著腳尖在走，互相之間用手勢流。
就在隊伍繞到一半，眼看就要穿過村子影響範圍的時候——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從村子裡傳來，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所有人瞬間臥倒，槍口齊刷刷地對準村子方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槍聲只響了那麼一下，之後就再也沒了靜。沒有第二槍，沒有喊，沒有腳步聲，村子又恢復了那種死一樣的寂靜。
“怎麼回事？”趙大勇從後面爬過來，臉上帶著疑和警惕。
“不清楚。”我搖頭，“可能是打獵？走火？或者……是警告？”
我們趴在原地，一不，等了足足十幾分鍾。村子裡依舊毫無靜，那面黃旗在微風中無力地飄著。
“繼續前進，保持警惕。”我下令。不管那槍聲是什麼意思，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
隊伍重新開始緩慢移，更加小心。就在最後一個戰士即將離開村子旁那片樹林的邊緣時，村子裡突然有了靜。
幾個人影從一間半塌的屋子裡衝了出來，不是跑，而是踉踉蹌蹌地撲到村口的空地上，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有男有，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朝著我們這邊，拼命地揮手，裡大聲喊著什麼，隔得遠，聽不真切，但能看到他們臉上急切甚至絕的表，有人還在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土地上，“咚咚”作響。
我抬起手，示意隊伍再次停下。戰士們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都有些茫然。
阮氏梅湊過來，仔細聽了一會兒，說：“他們在喊，說村子裡沒有兵，求我們別開槍，別傷害他們。”
我猶豫了。按戰場紀律和安全考慮，最穩妥的做法是立刻離開，不予理會。但這些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見的老百姓，那悽惶無助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我心裡。他們或許真的只是被戰爭嚇壞了的普通村民。
“阮氏梅，你過去問問，保持距離，問清楚他們有什麼需要，為什麼攔我們。”我最終說道。讓一個姑娘去，或許能稍微降低他們的恐懼。
阮氏梅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出樹林，在距離那些村民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用越南語大聲問話。村民們看到是個年輕子，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一個看起來像是村中長老的老人，連比劃帶說，激地訴說起來。
過了一會兒，阮氏梅跑回來，臉上帶著複雜的表，同、無奈，還有一憤怒。
“副連長，他們說，越軍撤退的時候，把村裡所有能吃的糧食都搶走了，一粒米都沒留下。村子裡剩下的都是老人、婦和孩子，男人大多被抓去當民夫或者跑了。他們己經了快兩天了，小孩得首哭。他們……他們求我們給點吃的，救救命。”阮氏梅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看著司務長老劉。老劉臉上出難，著手：“副連長，咱們的糧食……也不寬裕啊。阿彩他們送來的，也就剛夠咱們自己對付幾天……”
我沉默了幾秒鐘。我知道老劉說的是實。我們自己也面臨著斷糧的危險。但……看著那些跪在塵土裡、眼神絕的村民，聽著遠約傳來的孩子虛弱的哭聲，我無法起心腸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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