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山間瀰漫著白的、溼冷的霧氣，像一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棉絮，將山林、岩石和臨時搭建的俘虜營地都包裹在裡面，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霧氣凝結在鐵網上，形細的水珠，時不時滴落，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俘虜營設在礦區邊緣一背風的窪地，用簡易的木樁和繳獲的鐵網圍了一圈，裡面搭了幾頂從越軍倉庫找來的、散發著黴味的帳篷。西周有我們的戰士持槍站崗，影在濃霧中若若現。俘虜們大多還沒醒來，蜷在單薄的軍毯或雨下，相互靠著取暖。南國山區的清晨，寒意能鑽單薄的衫，首刺骨髓。
我站在鐵網外，隔著朦朧的霧氣，看著裡面那些模糊的影。目搜尋著，最後落在那個林小華的華僑男孩上。他睡在最邊上，上蓋著一件不知誰給他的、略顯寬大的越軍外套，懷裡抱著一支己經沒有子彈的步槍——不是當武，更像是抱著唯一能給他一點安全和暖意的件。槍管上凝結了一層白霜，在微弱的晨中泛著冷冽的。
“副連長。”值夜班的戰士看見我，走過來低聲打招呼，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
“辛苦了。”我點點頭，“去把那個會說點中國話的俘虜出來，就是年紀稍大點那個，阿文的。”
戰士應聲進去，不一會兒，帶著一個影走了出來。正是阿文。他顯然沒睡好，眼睛有些浮腫，臉上帶著戒備和不安，看到我，下意識地低下頭，了凍得有些發紅的手。
“坐。”我指著旁邊一塊相對平整、還算乾燥的石頭。
他遲疑了一下，慢慢地坐下，依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掏出半包從繳獲資裡找到的越南香菸，遞給他一支。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見我神平靜，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我划著火柴，湊過去幫他點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讓他咳嗽了兩聲，但隨之，他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一些，繃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昨晚睡得怎麼樣？還習慣嗎？”我開口，語氣平常，像拉家常。
“還……還好。”他小聲回答，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你們給吃的，還有毯子。”
我點點頭，沒再繼續寒暄。沉默了一會兒，讓那支菸燃燒了一小截，我才從隨的挎包裡掏出那份從越軍地下指揮所繳獲的、標註詳細的柑塘地區軍事地圖，小心地攤開在另一塊較平的石頭上。地圖雖然有些皺褶和汙漬，但上面的符號、線條、標註依然清晰可辨。
我指著地圖上柑塘外圍用紅筆圈出的幾個區域，抬頭問他：“這些地方，你認識嗎？有沒有印象？”
阿文湊過來，眯起眼睛，藉著逐漸明亮起來的晨，仔細辨認著地圖。看了一會兒，他點點頭，手指點著其中一個圈：“認識。這是我們在柑塘北面，靠近紅河岔口的佈雷區。這幾個……都是重點雷區，埋的雷最多，種類也雜。這個圈裡主要是防步兵的跳雷和發雷，至有……一百多顆。這個圈，是混合雷區，有防步兵的，也有幾顆防坦克的（雖然我們當時覺得中國坦克不一定從這兒過）。這個……這個是在礦區通往1073高地的小路岔口，埋了不絆發雷和定向雷。”
我心裡一震。地圖上雖然標明瞭“雷區”，但並沒有的數量、種類和分佈細節。阿文的指認和補充，不僅印證了地圖資訊的真實，還提供了更、更致命的容。一百多顆地雷，集中在關鍵路口，這對後續部隊的機和安全是極大的威脅。
“這些雷，你們是什麼時候埋下去的？持續了多久？”我追問。
他吸了口煙，回憶著：“大部分是去年年底到今年一月初埋的。那時候上面下了命令，說邊境張，中國可能隨時打過來，要求我們在柑塘外圍所有可能通行車輛和人員的地方，加強防，尤其是佈雷。我們工兵營那一個多月，幾乎天天出，有時候晚上也得幹。累得夠嗆。”
“你們一個營，大概埋了多？總數心裡有譜嗎？”
阿文皺著眉頭想了想，搖搖頭：“的數字……只有營部的參謀清楚。但我估計，是我們工兵營負責的區域，埋下去的雷肯定超過……七八百顆。還有其他步兵部隊自己埋的，還有更早以前就佈下的老雷場……總數，恐怕早就過千了。”
過千顆。這個數字比我預想的還要多。柑塘外圍，竟然佈著如此多的死亡陷阱。我們能夠攻進來，除了炮火準備和步兵的勇猛，恐怕也有相當程度的運氣分——很多雷場可能因為時間倉促、或者我們進攻路線選擇的問題，沒有被完全發。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指著地圖上另一個被特別標記、並注有越文的地方：“這裡，是你們的指揮所嗎？”
他看了一眼，點頭，聲音低了下去：“是……這是我們工兵營的備用指揮所。你們……己經打下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悵然和認命。
“嗯。”我沒有多說，手指移到地圖上標示的、從柑塘通往沙的一條主要路線，“這條路，你們走過嗎？不？”
他仔細看了看那條用虛線標出的山路，點點頭：“走過。去年……大概是十二月中吧，我們營派了一個排，去沙給316A師幫忙修前沿工事。我跟著去了，走了差不多三天才到。那條路……很難走，全是山路，有些地方陡得要用繩子爬，還有些地方下面是懸崖，路只有一尺寬。”
“路上有雷嗎？多不多？”
“有。”他肯定地說，“越靠近沙，雷越多，越。316A師自己的工兵在那兒經營了很久，把幾條主要的通道都用雷封死了。他們還喜歡弄些鬼點子……”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就是很狡猾的詭雷，藏在想不到的地方。我們修工事的時候，看見他們埋，還提醒過我們的人，離遠點。他們說，要‘讓中國人來多，死多’。”
我的心像被浸到了冰水裡，沉甸甸的，不過氣來。阿文的話，和之前我們從其他渠道（包括繳獲檔案和阿彩的聽聞）得到的報完全吻合，相互印證。沙的越軍，不僅是王牌師，不僅佔據地利，還早己構築了包括大量雷場在的、極其嚴的防系。那句“來多死多”，著一種冰冷的、決絕的殘忍。
“你們後來接到過增援沙的命令嗎？”我換了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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