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套是酒店標準的白，帶著一順劑淡淡的檸檬味，乾淨得讓人提不起勁。
……莫名開始回憶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記起了雪落在他的白外套上的樣子、領口被攥出的褶皺，和他掰開手指時骨節硌在腕骨上的。
“你以為自己有多瞭解我？”
瞭解他嗎？以為瞭解。六歲在神奈川的院子裡他主搭話初識，到八歲搬家前最後一次去他家，他又弄名其妙生悶氣，最後卻還是在搬家後給發訊息。之後每年生日互送禮，比賽時即使沒時間也都給彼此留票，有空還飛去馬德里看他。
以為這些足夠了解一個人了。
可最後呢？
又猛地翻了個，把被子捲到口。手機又亮了，是雷奧尼多發的訊息，問《骷髏之舞》想編排那些跳躍，大概是對面靈來了等不到明天現在就想跟細聊。
但千穗實在沒心。
於是這次由回了個“明天再說”，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面朝下。
……但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依舊播放著那天雪夜的畫面——他站在球場中央，背對著所有人說“消失吧，凜，你沒有任何價值”。當時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害怕。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聽過他用那種語氣說話。不僅僅是冷漠，還帶著一種把什麼東西從裡剜出來、扔在地上的決絕。所以衝上去拽住他的領。以為他能聽懂——早點告訴凜、好好通、別死要面子。以為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就不會說出那些收不回來的話。
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把的手掰開，一一。
他說“不喜歡管控別人的病也該剋制下了”，說“不瞭解綠茵場的門外漢就別指手畫腳了”。他甚至把世一也罵進去了。“連學校沒個像樣的足球社都沒關係，真是沒出息啊”——這話記得每一個字。世一什麼都沒做錯，只是站在那裡，就被他也算在、用言語的刀子切割的。
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一團。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想看，但手已經過去了。是世一的訊息，問到賓館沒，明天幾點的飛機。回了個“到了，下午三點”，然後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幾秒。世一回了個“好的”，就沒再發訊息過來，大概也要睡覺了。
千穗切出去，自然而然地看見了置頂聊天裡的“面癱人機冴”，頭像是劉海冴和送的小貓玩偶。
鬼使神差，點了進去。
目是十天前他發過一條訊息，就兩個字：恭喜。
是冬奧奪冠那天發的。沒回。不是還在生氣——好吧也許有一點——更多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恭喜”？那回什麼？“謝謝”？然後呢？像以前一樣問他訓練怎麼樣、和隊友相得怎麼樣，他說“還行”，說“那就好”，然後對話結束？假裝那天晚上的事沒發生過？
把手機扔到床尾。
窗外的名古屋夜景一小塊長方形的，在玻璃上。盯著那塊，卻還在想他說“即將實現夢想的天才不用陪他們玩”時的表——了不是嘲諷，是某種看不真切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裡面的人在喊，但聽不清……不，真的不清楚那霧裡是什麼嗎？
知道的，憤怒是因為一不甘不忿衝著來了、於是告訴他“你被別人踢得認為自己沒有前鋒才能就直說”。
也清楚這話說得太狠了，也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在他握著手腕的手指收的那一瞬前，就知道了。
但沒道歉，也在氣頭上。
千穗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煩死了。”
尊重他們的“命運”。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世一的足球、凜的足球、冴的足球，那是他們自己的路，只是恰好知道一些“未來”的片段，不代表有權手。可真的只是“知道”嗎？帶世一去神奈川看冴的比賽，讓世一和凜從小認識，提醒冴早點跟凜通——以為冴應該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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