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晚宴
世錦賽閉幕式的表演安排在最後一天。燈暗下來的瞬間，冰場上只剩下追打出的那一小片圓。
潔千穗站在那片圓的正中央。考斯滕是白的，但不是純白，而是合的、那種在燈下會泛起淡藍的、通的白。領口是淺V，邊緣綴著細碎的珍珠，在追下閃著和的。襬及膝，前短後長，行間會拖出一道薄霧般的尾跡。頭髮沒有盤起來，散在肩上，髮尾用捲髮棒捲了幾個弧度，別在耳後，出那對藍寶石耳環。妝容很淡，只有塗了一層薄薄的釉，像剛被雨淋過的花瓣。
《羅歐與朱麗葉》的旋律從音響裡流出來，不是電影配樂，是普羅科菲耶夫的芭蕾舞劇版本——絃樂的低音部分先進，大提琴的聲音低沈悠長，像一個人在深夜的嘆息。千穗低下頭，雙手疊在前，閉眼。那個姿態持續了幾秒，然後了。
沒有選擇最簡單的行、模仿芭蕾的步伐，一步步走在冰上。冰刀磕在冰面上，聲音在已經安靜的場館裡格外清晰，契合著絃樂，像心跳，像鐘聲，像維羅納的街道上兩個家族對峙時劍刃相擊的餘音。
走到冰場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抬頭。追落在臉上，那雙藍眼睛裡沒有表，不是冷漠，是空白——是朱麗葉在舞會上第一次看見羅歐之前的那種空白，是還不知道命運會在今晚改寫的那種空白。
音樂進快板部分，絃樂的節奏驟然加快。千穗的行速度隨之提升，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連綿一條線，沙沙的，唰唰的，如同蒙太古和凱普萊特兩個家族劍拔弩張時的竊竊私語。表演沒有太多跳躍，用刃不保留餘地、刃痕很深，冰屑從刀齒下飛濺出來，反這點。
再然後傾斜，幾乎與冰面平行，右手冰，指尖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白線——那白線轉瞬即逝，像命運，像，像一切註定短暫的東西。
第一個跳躍是3A，阿克塞爾三週半，如今的國際上再沒有人比更擅長這個作了。
左前外刃切冰面，膝蓋到恰當的深度，蹬冰，騰空——白在空中展開，襬拖出的那道薄霧般的尾跡在燈下劃出一道弧線。一圈，兩圈，三圈半，落冰，如飛鳥展翅後落地，優雅自然。
音樂開始變化。
絃樂退下去，鋼琴浮上來，單音，一下，又一下，像臺下羅歐的腳步聲，像朱麗葉在窗邊等待時的心跳。
千穗的行速度慢下來，慢到能看清冰刀從後刃過渡到前刃時那道由深變淺的弧線。的微微前傾，重心再次放低，右手輕輕垂在側，左手按在口。襬隨著的移輕輕晃，白的面料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就像朱麗葉在舞會上第一次看見羅歐時，襬隨之遊走。
跳接燕式轉同樣是的舒適區。
小跳後矗立、由左支援著，旋轉開始——一圈，兩圈，三圈——速度越來越快，襬完全展開，白帶著淺藍的面料在燈下流淌，像月，像綢緞，像朱麗葉窗臺上那株被夜風吹的白薔薇。四圈，五圈，六圈——離心力把拉一個傾斜的平面，與冰面的夾角越來越小，小到觀眾幾乎以為要上冰面。換足後進蹲踞轉，到最低，幾乎著冰面。然後是直立轉，轉速再次加快，快到整個人變一道模糊的白。
幾個樸實的跳躍後，由4T。後外點冰四周，作為節目後段的標誌。右後外刃切冰面，點冰，騰空——白在空中綻開，襬拖出的尾跡在燈下畫出一個完的圓。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落冰。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敲在琴鍵上，出的弧線又長又圓，從冰場這一端延到那一端。落冰後立刻銜接一個大一字步，側向開啟，雙分開呈一條直線橫貫冰面，左刃右刃同時切，兩道弧線平行著向前延。那個姿態持續了整整四拍，絃樂在後流淌，像羅歐與朱麗葉在教堂裡秘宣誓時，管風琴的低鳴。
編排步法在音樂的最後一段切。刀齒步、括弧步、喬克塔——不是炫技，是訴說。的上半始終保持絕對的穩定，模仿著芭蕾、脊椎垂直於冰面，所有的態都來自下半，那種上下半近乎割裂的分離，讓的行看起來既像在流，又像被固定在某個不可見的位置。冰刀切過冰面的弧線，每一道都圓潤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卻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像朱麗葉喝下藥水前的抖，像羅歐在墓裡舉起毒藥瓶時的手。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前，做了hydroblading。低垂至與冰面平行，右手冰，冰涼的從指尖傳來。沒有抬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姿態，從冰場這一端到那一端，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白花瓣，又像朱麗葉倒在羅歐邊時，襬鋪展在石板地上的最後一抹白。
音樂消散的瞬間，停在冰場中央偏左的位置，單膝跪地，右膝冰，左屈起，雙手垂在側，低著頭。追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整個人籠在暖白的暈裡。白鋪展在冰面上，襬邊緣的薄霧尾跡在燈下幾乎看不見了。那個姿態持續了很久，久到觀眾席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後抬起頭。燈落在臉上，那雙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是冰面反的燈在眼底碎的星。
——所有的掌聲獻給。
千穗站起來，朝觀眾席行了一個屈膝禮。襬掃過冰面，那道薄霧般的尾跡在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
表演結束後的晚宴，是花國際賽事的傳統。
悉的水晶吊燈、悉的長桌、悉的冷餐盤和香檳塔。
開場前，選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還在聊剛才的表演，有人已經開始計劃休賽期的旅行。
開場的“領導”講話結束後就是小獎牌的頒發。這年頭小獎牌還沒取消，千穗次次上臺，這次也不例外。站在領獎臺上，接過那塊小小的獎牌，低頭看了一眼，金屬的表面倒映著晚宴的燈。
然後是蛋糕。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也沒人過生日，晚宴就是熱衷於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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