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趙恆每日去草堂讀書，傍晚回皇子所。林清漪沒有再送點心來，皇子所門口的翠帷馬車也沒有再出現過。但每次他從草堂回來，高安都會遞上一盞溫茶，然後低聲說一句——“今日林府的人又去碧雲庵了。”
趙恆點點頭，喝茶。茶是草堂的野茶，而後清。
他在等十五。
這幾日他也沒有去銅鑼巷。蕭玉衡那件深灰袍子掛在櫃中，高安每日整理時都會看見，但從不問。有一次趙恆開啟櫃門，袍子的角從架子上垂下來，他手平了，又把櫃門關上。
他把這些碎片下去，翻開賬冊。楚州鹽場的數字他己經能背出來了。五年，一百萬兩。東宮三，秦王府兩，刑部一半，侍省一。林清漪用三年時間把這些數字一條條記下來，不是在幫林如海做假賬，是在留底。把底給了他。太子遲早會知道。
十五那天，趙恆起得很早。
換了一件乾淨青衫，竹簪束髮，用過早膳便出了門。沈平問他去哪，他說碧雲庵。沈平沒有多問，駕著馬車往城西駛去。
碧雲庵在城西一座矮山的半山腰。石階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種滿了湘妃竹。趙恆沿石階上去，走到半途，看見石階上落了一片菩提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曲。他沒有撿，過去了。
庵門半掩。他推門進去，正殿供著一尊觀音，香案上擺著新鮮的供果。靜慈師太正在殿中添香，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施主來了。林小姐在後山。”
趙恆穿過正殿，從後門出去。一條小徑通向山後，兩旁種滿了湘妃竹。小徑盡頭是一片臺地，背靠山壁，面朝東南。臺地邊緣長著一株菩提樹，樹幹壯，枝葉蓊鬱。
林清漪站在樹下，背對著他。
今天穿了一件雨過天青的褙子，跟水閣那次一樣的。頭髮用那支白玉蘭簪挽著，出一截後頸。山風從竹林裡穿過來，吹起鬢角的碎髮。沒有去別，任碎髮在角。
趙恆走到側。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丹眼裡那點極亮的東西還在。不是水閣裡那種帶著害的審視，是一種很冷靜的打量，像棋手看棋盤。
“殿下遲了。”
“路上耽擱了。”
沒有追問。只是轉過，走到菩提樹下的石桌前。桌上擺著一局棋，黑子白子己經落了大半。不是殘局，是開局——有人故意擺的，等著人來下。
“殿下陪我下一局。”
趙恆在石凳上坐下。坐對面，執黑。他執白。棋枰是石刻的，棋子是瓷燒的，落在石面上聲音清脆。
落子很快，幾乎沒有猶豫。每一子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冒進，也不保守。像是下過無數遍這局棋，每一步都爛於心。趙恆跟的節奏，不疾不徐。棋到中盤，的速度慢下來。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殿下查過柳泉居了。”終於落子，啪的一聲。
趙恆應了一子。“查過。掌櫃姓鄭，是林府管事鄭福的胞弟。鄭福管的是林府後宅的採買。每個月十五，鄭福的媳婦都跟著你來碧雲庵。”
的睫了一下，沒有說話，又落一子。
“鄭掌櫃的東家不是林如海。”趙恆落子，“是東宮詹事周文禮的遠房侄子。”
拈著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後落下去，啪的一聲，比之前任何一子都重。
“殿下查得很深了。”
“還不夠深。”趙恆看著，“周文禮是太子的人。太子盯上你，是因為紅鳶。他握著你的把柄，要挾林如海。林如海把你嫁給我，是要把你送出太子的手。”
把棋子放下。不是落，是放。黑子從指間落，在棋枰上滾了半圈，停在一格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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