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在榻上翻了個。枕下那本賬冊硌著後腦，他把賬冊出來，月從窗欞進來，照在封皮上。林清漪的字在紙頁間若若現——把“解”字中間那一豎收得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嚨。
他坐起來，把隕鐵刀從枕邊拿起。刀鞘烏沉沉的，鞘口暗銀己經氧化發黑。蕭玉衡把刀給了他，把銅哨也給了他。三聲短兩聲長，附近如果有儀閣的人，會來。他把銅哨從領口掏出來，底部刻著一朵極小的雲紋。看了一會兒，重新塞回去。銅哨著口，涼的，很快被溫捂熱了。
翌日清晨，趙恆是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醒的。高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殿下，草堂那邊遞了信。陸先生今日在草堂，請殿下過去。”
趙恆翻坐起。陸九淵主請他，不是尋常事。他用過早膳，換了一乾淨青衫，出了門。沈平問他去哪，他說草堂。
草堂到了。趙恆穿過迴廊，經過老槐樹下那局殘棋，走進水榭。陸九淵不在水榭。水榭裡只有陸清韻一個人，坐在茶爐前煮茶。今天穿了一件蟹殼青的褙子，袖口挽到肘彎，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頭髮用一素銀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鬢角，被茶爐的熱氣蒸得微微卷曲。
銅銚裡的水將沸未沸，把茶末投，用竹筅輕輕攪。茶湯漸漸泛起蟹目般的水泡，用布巾墊著手將銅銚從爐上提起，離火，稍停，再放回去。三提三放，茶湯的從淺碧轉為深翠。
趙恆站在水榭門口，沒有出聲。沒有抬頭，從茶盤裡多取了一隻茶盞放在對面。
“殿下既然來了，就進來喝一盞。父親讓我等殿下，他有事先去後院了，片刻就回。”
趙恆走進去在對面坐下。把煮好的茶湯傾茶盞，碧綠的一線穩穩落盞中，剛好七分。茶沫浮在盞面，細如蟹眼。端起自己那盞抿了一口，被茶湯濡溼，泛著一層極淡的水。
“殿下昨晚沒睡好。”
趙恆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你怎麼知道。”
“殿下的眼睛。在後梁待過的人，眼睛裡都有一種東西。”放下茶盞看著他，“是那種睡著了也要留一隻耳朵聽靜的人才會有的東西。殿下昨晚沒聽到想聽的靜。”
趙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草堂的野茶，煮出來的味道跟泡出來的不同——味被火氣退了一層，回甘更早。
“你煮茶的手法，跟先生不同。”
“先生煮茶是泡，我是煮。泡茶靠水，煮茶靠火。”又抿了一口，睫垂下去。“水等得起，火等不起。”
趙恆看著。的側臉在茶爐的水汽裡顯得格外和，蟹殼青褙子的領口微微敞開，出一小截鎖骨。沒有看他，目落在茶爐上。爐中的炭火己經暗了，剩一層灰白的餘燼。
“殿下最近在查馬援案。魏禧說，殿下前幾天去了刑部調了卷宗，找到了趙崇禮。後來去了定北侯府，見了蕭崇武。蕭崇武寫了供詞，供出了周文禮。”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草堂的茶爐邊，什麼話都能聽見。魏禧說話聲音大，顧炎武藏不住事，父親從來不瞞我。”
趙恆放下茶盞。“你今天煮茶等我，不是隻為了讓我喝茶。”
的睫抬起來，眼尾有一層極淡的紅，不是害，是茶爐的熱氣蒸的。“殿下，周文禮調了六個人出東宮。西個去廢營，兩個去柳樹巷。父親今早讓我告訴殿下一句話——周文禮調的人裡，有一個錢五，軍左營出，永安八年在西北待過，在馬援麾下待過半年。他認識趙崇禮。”
趙恆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錢五認識趙崇禮。周文禮調去盯柳樹巷的兩個人裡，有一個認識趙崇禮。周文禮不知道趙崇禮在柳樹巷守了十年，但他調去的人認識。那個人一旦認出趙崇禮，周文禮就會知道趙崇禮還活著，就在京城。
“那個人現在在哪。”
“昨日被調去柳樹巷，今日還在。”陸清韻的聲音很輕，“父親說，殿下要讓趙崇禮離開柳樹巷，必須在錢五認出他之前。錢五在西北待過，認識馬援舊部。馬援舊部之間傳遞訊息時，用菩提葉做信。西北沒有菩提樹，葉子是從京城帶過去的。錢五見過。”
趙恆看著的眼睛。把最關鍵的一句話放在最後——馬援舊部用菩提葉做信。林清漪在碧雲庵攢菩提葉，一片一片攢了三年。把葉子裝在布袋子裡推給他，沒有花箋，沒有字。不是在送葉子，是在送信。馬援舊部的信。
“這些話，是先生讓你告訴我的。”
的睫了一下，然後垂下去，看著茶爐裡暗紅的餘燼。“父親讓我告訴殿下錢五的事。菩提葉的事，是我自己加的。父親不知道。”抬起眼看著他，眼尾那層紅比方才深了一個，這一次不是茶爐的熱氣蒸的。“殿下，林小姐每月十五去碧雲庵抄經，抄了三年。攢菩提葉，我也攢。攢的是信，我攢的是訊息。草堂的茶爐邊什麼話都能聽見，我把聽見的每一條都記下來，記了三年。錢五的底，是我從魏禧裡一句一句套出來的。”
趙恆看著。把草堂三年聽來的訊息拼在一起，拼出了錢五的底細。知道馬援舊部用菩提葉做信，知道林清漪攢葉子的真正用意。什麼都知道，只是坐在茶爐邊煮茶，把訊息一條一條記在心裡。今天說出來，不是陸九淵讓說的，是自己要說。
“為什麼今天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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