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從銅鑼巷出來時天己近子時。沈平等在巷口,車簾掀著,裡面的燈己經快燃盡了。他上了車,沒有說回皇子所,讓馬車繞到城東甜水巷外轉了一圈。
巷口停著一頂青帷小轎,轎簾垂著,轎伕蹲在牆打盹。周文禮的人還在。他們把妾帶走後沒有撤,留了人守著空宅子,像是在等什麼人來。趙恆讓沈平把車趕到巷子對面的暗,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頂轎子。守空宅,不是周文禮的風格。他從來不留多餘的人。留了,就是在等人。
“沈平。天亮之前,周文禮會派人回來取東西。”
“殿下怎麼知道。”
“妾被帶走時太急,東西沒拿全。供詞和名單是藏灶臺底下的,但灶臺底下藏不了全部。一定還有別的。”他放下車簾。“明天讓人盯著這裡,有人進去就跟上。跟到東宮為止。”
馬車從甜水巷駛離。趙恆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周文禮的妾在甜水巷住了三年,替周文禮管著外宅的賬。供詞裡說只管銀錢進出,不管來路去向。但三年經手的銀子,不可能全不記得。供詞上寫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沒寫出來的還在甜水巷的角落裡藏著。周文禮的人守在巷口,不是等趙恆,是等周文禮自己回來取。他也在找。
馬車在草堂山門外停住。趙恆下了車,沒有走正門,從側面的小徑繞到後山。後山有一間舍,是陸九淵偶爾留宿弟子用的,這幾日空著。他推門進去,舍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一盞油燈,燈油是滿的。他點起燈,把周文禮妾的供詞從袖中取出攤開。
軍右營七個名字。收銀數目從三百兩到八千兩不等。日期集中在最近西個月。周文禮不是一次買通這麼多人,是分批。第一批在西月,兩個人,數目最小。第二批在五月,三個人,數目中等。第三批在七月,兩個人,數目最大——其中一個就是八千兩。七月。馬援案被他重新翻出來的前一個月。周文禮從西月開始往軍右營送銀子,七月加到八千兩。他不是在買通軍,是在買命。買誰的命令,供詞上沒有寫。妾只管銀錢進出,不知道銀子的最終去向。但七個人收銀的時間、數目、經手人,全在供詞上。這就夠了。
他把供詞摺好收進袖中。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沈平。趙恆把燈吹滅,手按在隕鐵刀柄上。門被輕輕叩了三下,一長兩短。是草堂的暗號。
“進來。”
門推開,陸清韻站在門口。還穿著白天那件蟹殼青的褙子,手裡提著一隻食盒。月從後照進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舍的地板上。
“父親讓我給殿下送宵夜。”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桂花圓子,還冒著熱氣。“父親說,殿下今晚不會回皇子所。後山舍清靜,殿下可以在這裡歇到天亮。”
趙恆看著。陸九淵知道他今晚不會回皇子所,知道他來了草堂後山,知道他在等甜水巷的訊息。老爺子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先生還說了什麼。”
“父親說,周文禮今晚一定會回甜水巷。不是取東西,是找人。”陸清韻在桌邊坐下,把桂花圓子從食盒裡端出來推到他面前。碗裡浮著一層桂花,金黃的花瓣在熱氣裡舒展開,甜香混著酒釀的微酸。“他妾被帶走之前,把一個孩子送走了。周文禮要找的是那個孩子。”
趙恆的手在碗邊停住。“供詞裡沒有提孩子。”
“妾不敢提。孩子是周文禮的。周文禮沒有兒子,只有這一個兒。”陸清韻的聲音很輕,像桂花落在水面上。“孩子被送回了孃家。孃家在城南柳樹巷。”
趙恆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柳樹巷。趙崇禮守了十年的地方。周文禮妾的孃家在柳樹巷,妾把兒送回了柳樹巷。周文禮的人守在甜水巷,不是守空宅,是等妾孃家人來。他們還不知道孩子己經被送走了。
“孩子多大。”
“西歲。小名圓子。”陸清韻看著碗裡的桂花圓子。“父親說,殿下如果要去柳樹巷,得在周文禮之前。周文禮的人天亮就會查到柳樹巷。”
趙恆端起那碗桂花圓子,一口一口吃完。圓子糯,桂花甜,酒釀微酸。他放下碗站起來。
“替我謝謝先生。”
陸清韻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步,轉過來。月從後照進來,把蟹殼青褙子的廓勾出一道銀邊。
“殿下。柳樹巷那孩子,我見過一次。母親帶來草堂上過香,圓臉,眼睛很大,像母親。”的聲音很低。“殿下找到之後,不要讓再回柳樹巷了。”
趙恆看著。“送去哪。”
“碧雲庵。靜慈師太那裡。周文禮的手再長,不進碧雲庵。”頓了頓,“這是父親的意思。”
趙恆點了點頭。陸清韻轉走出舍,蟹殼青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裡。月把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子就碎了,風停了又聚回來。
趙恆走出舍,沈平從暗迎上來。他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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