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宴請遼國使臣的宴席,首到申時才散。
訊息是魏忠賢遞出來的。遼國使臣醉著被扶上轎,太子的臉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站在東宮門口送客,笑容堆了滿臉,使臣的轎子剛拐過街角,那笑容就像被刀削了一樣從臉上掉下來。他轉進府,腳步快得袍角帶風。
趙恆在皇子所收到訊息時,正坐在案前。高安把魏忠賢的紙條遞上來,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子閉門,召周文禮。周文禮不在東宮。”
周文禮當然不在東宮。他把信鑰匙出來那天,就沒再回過東宮。太子今日宴請遼國使臣,席間大概提起了與南院往來的舊事,遼國使臣的反應讓他起了疑。他散席後第一件事就是召周文禮,要問信是否還在暗格裡。周文禮不在,他會自己去偏殿看。
趙恆把紙條燒了,灰燼落在青瓷碟裡。太子去偏殿看,會發現暗格完好,鐵匣完好,信整整齊齊碼在裡面。只了一封。了提到紅鳶世的那一封。他會知道有人進了偏殿,開了暗格,取走了最要命的那封信。他不知道是誰。但他會猜。
窗外傳來極輕的哨音,三聲短,兩聲長。趙恆站起來走到窗邊。暮裡,一個穿灰的人影站在皇子所側門外,是蕭玉衡的人。
“殿下,長公主讓卑職傳話。太子散了宴,去了偏殿。在偏殿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來了,出來時臉鐵青。他召了軍右營副統領韓通。”
趙恆的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韓通。兵庫的鑰匙己經到馬副統領手裡,韓通現在只是一個空殼子。太子召他,不是要兵庫,是要人。韓通管過兵庫,替周文禮運過兵,知道廢營的底細。太子要從他裡撬出東西來。
“韓通去了嗎。”
“去了。進東宮半個時辰,出來時被人扶著,臉上有。長公主說,太子問的是周文禮。問周文禮這幾天見過誰,去過哪裡,過什麼東西。韓通說不知道。太子不信。”
趙恆沉默了一瞬。韓通扛住了。不是因為他忠心,是因為他知道的確實不多。周文禮把兵庫的鑰匙給韓通,但信的事韓通從沒沾過手。太子打錯了人。
“韓通現在在哪。”
“被送回住了。長公主的人跟著,暫時沒有命之憂。但太子不會罷休。他今晚還會召別人。”灰人的聲音得更低,“殿下,長公主說,太子己經知道信丟了。他不會聲張,會暗查。第一個查的就是近日進出過東宮的人。殿下進偏殿時,七皇子在。七皇子會被太子問話。”
趙恆的手指在窗欞上停住。趙昀。他在偏殿對著門後說了那番話,隨從以為他醉了。但太子不會以為他醉了。太子會問趙昀——你在偏殿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門後的人是誰。趙昀怎麼答,決定太子的刀往哪個方向落。
“七皇子那邊,長公主有什麼安排。”
“長公主說,七皇子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答。殿下不必擔心他。”灰人頓了頓,“長公主還說,殿下今晚不要出皇子所。太子的人在查今夜出城的所有車馬,銅鑼巷外也加了暗哨。讓殿下等。”
趙恆點了點頭。灰人消失在暮裡。他關上窗,坐回案前。高安端了茶進來,是團茶,茶湯深紅,苦味很重。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炸開。太子在查信,在查周文禮,在查出城的人。他查不到。信沉在碧雲庵的水罐裡,周文禮出名冊和鑰匙後就沒再回過東宮,趙昀會替他遮掩。太子查了一圈,什麼也查不到。但他不會停。因為丟的是最要命的那一封——紅鳶的世。他握著林清漪的把柄握了三年,現在把柄被人從暗格裡走了。他不知道走把柄的人會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這種不知道,比知道更讓他發瘋。
趙恆把茶盞放下。銅錢草在碧雲庵,紅鳶的世沉在水底。太子發瘋,他在等。
翌日,太子的人開始了。
魏忠賢的訊息一條接一條遞進來。軍右營換了防,韓通被調去守城門,馬副統領暫代兵庫。東宮詹事府的人被逐一問話,周文禮的舊部一個個被去偏殿,出來時臉都不好看。柳樹巷和甜水巷各加了一組暗哨,周文禮妾的孃家被翻了個底朝天。
“太子在找周文禮。”高安把最後一條訊息唸完,將紙條投炭盆。“周文禮從廢營出來那天就沒回過東宮。太子的人找遍了京城,找不到。”
趙恆站在窗前。周文禮不會讓太子找到。他把名冊和信鑰匙出來那天,就己經把自己從太子的刀手變了太子的棄子。棄子要活,就得消失。蕭玉衡大概替他安排了去。儀閣藏一個人,太子翻遍京城也找不到。
“周文禮的妾遷葬的事,太子知道嗎。”
“知道。翠屏山上新起的墳,太子的人昨天去看了。墳前有人燒過紙錢,供過素餅。”高安的聲音很低,“太子的人把素餅掰開看了,裡面沒有東西。他們不知道是誰去燒的。”
是圓子。靜慈帶去的。西歲的孩子,在娘墳前供了一碟素餅,磕了三個頭。太子的人掰開素餅找信,什麼也沒找到。他們不知道,信不在墳裡,在碧雲庵的水罐底沉著。他們也不知道,燒紙錢的人就站在他們面前,穿著灰小僧袍,腕間繞著念珠。
趙恆從皇子所出來,上了馬車。沈平問他去哪,他說翠屏山。
馬車往城西駛去。他在山腳下了車,沿石階上去。母妃的墓在臺地上,旁邊多了一座新墳。墳前供著一碟素餅,餅被人掰開過,碎幾塊散在碟子裡。香爐裡的香己經燃盡了,剩一把香腳。墓碑是新刻的,上面只有五個字——“周門妾氏之墓”。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跟母妃的墓碑一樣,乾乾淨淨。
趙恆在墳前蹲下來,把掰碎的素餅一塊一塊拼回去。拼好了,從袖中取出一片菩提葉放在餅上。圓子攢的,綠的,邊緣完整。從碧雲庵帶過來放在娘墳前,太子的人掰開素餅時把葉子掉了,落在草叢裡。他撿起來,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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