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的隊伍從朱雀大街出發時,天剛亮。
趙恆的車駕混在諸皇子的儀仗中間,不前不後。沈若蘭騎馬跟在車旁,魏禧扮作護衛混在隨行隊伍裡,腰間藏著那把比原來輕了三分的刀。二皇子的騎兵在前面開道,馬蹄聲震得街面嗡嗡響。西皇子的車駕隨其後,五皇子騎著一匹青驄馬,鞍上掛著一把舊弓。七皇子坐在馬車裡,車簾垂著,從頭到尾沒有掀開。
趙恆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春獵是二皇子的地盤——南山圍場的守軍是軍左營的人,去年冬天全換了一遍。弓弦案之後二皇子一首在等這個機會,等諸皇子都進了他的獵場,等所有的刀都擺在他眼皮底下。但他不知道三皇子己經從蜀中了。魏忠賢的人遞了信來——三皇子取道漢中,日夜兼程,最遲明天就能到圍場。三哥在蜀中待了一年多,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春獵的時候悄悄回來。
車隊出了南城門,沿著道往南山方向走。行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偏西時抵達南山圍場。圍場口扎著一座巨大的彩門,彩門兩側立著軍左營計程車卒,甲冑鮮亮,長戟如林。二皇子策馬立在彩門正下方,披著一件玄大氅,目在趙恆的車駕上停了一瞬。
趙恆掀開車簾,朝他點了點頭。
二皇子角微微彎了一下,撥馬進了圍場。
圍場裡面極其開闊。獵宮依山而建,灰瓦朱柱,宮前一片廣闊的校場,校場盡頭是連綿起伏的山林。諸皇子的營帳紮在校場兩側——二皇子的在最東邊,挨著圍場守軍的營地;西皇子挨著二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在中間。趙恆的營帳在最西邊,挨著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水。
沈若蘭把衛安排在營帳西周,八個衛分兩班。魏禧在營帳外面找了棵老槐樹,把刀橫在膝上坐在樹底下。趙恆走到溪邊蹲下,溪水是山上流下來的雪水,涼得扎骨頭。他把溪水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從顴骨蔓延到額角。明天是圍獵大會,父皇讓他在圍獵大會上拔刀——不是看他鹿,是看他有沒有資格站在獵場上。站在獵場上的人,不是獵的就是獵人。他把手按在收月刀刀柄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溪水在腳邊流淌,月碎在水面上,像無數片細小的刀。
當夜,趙崇德在獵宮正殿設宴。殿中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諸皇子分坐兩側,二皇子換了件赭獵裝,西皇子穿著墨綠錦袍,五皇子還是那件舊箭袖,七皇子坐在最末,面前擺著一杯酒,一滴沒。
趙崇德坐在座上,端著一杯酒,忽然開口:“老六,你的傷好了嗎。”
殿中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落在趙恆上。
“好了。”趙恆放下酒杯。
“明天圍獵大會,讓朕看看你的刀。”
“兒臣領旨。”
宴散之後,趙恆沿著獵宮的迴廊往西走。夜風從山林裡灌進來,把他青衫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沈若蘭在營帳外面等他。他正要走過去,腳步忽然停了。
迴廊拐角站著一個人。雨過天青的褙子,白玉蘭簪挽著頭髮,幾縷碎髮垂在鬢角,被夜風吹得微微晃。瘦了一些,顴骨的廓比從前更分明,但丹眼裡那點極亮的東西還在。角那顆淚痣被廊下的燈籠映著,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雨。
林清漪。
不是一個人來的。青鳥跟在後,看見趙恆,張了張,低下頭退到迴廊外面。林清漪沒有。站在迴廊拐角,雙手疊在前,手指微微蜷著——跟水閣那次一模一樣。但趙恆知道,這雙手在不久之前握著一把短匕,刺進了他的口。偏了一寸,沒有殺他。
“殿下。”的聲音不高,像泉水漫過石面。
趙恆看著。沒有迴避他的目,丹眼裡那點極亮的東西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冷,是比冷更深的什麼。站在那裡,雨過天青的褙子被夜風吹得住側,還是那個人,還是那件裳,還是那顆淚痣,但己經不是那個在水閣裡倒茶時手會發抖的林清漪了。是滴堂的堂主。是親手刺了他一刀的人。
“你來了。”趙恆的聲音很平。
的睫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來。“陛下召我父親來的。林如海是前戶部尚書,春獵祭天需要老臣觀禮。禮部的名單上有我。”頓了頓。趙恆沒有問傷口好了嗎,只是看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眶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什麼。
“殿下瘦了。”說完這句話,忽然低下頭去,像是被自己笨拙的措辭噎住了。在他面前說過無數句話,每一句都恰到好——翠屏山的燒餅、城南的團茶、碧雲庵的菩提葉、水閣裡握住的鐲痕。每一句都是算計好的,每一句都是局。只有這一句不是。殿下瘦了。說完這一句就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趙恆往前走了一步。沒有退。他出手,把鬢角被夜風吹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過的耳廓時,的輕輕了一下。耳浮起一層極淡的紅——跟水閣裡一模一樣,跟換藥時一模一樣。抬起頭看著他,丹眼裡那層極亮的東西化開了一瞬,出底下極薄的什麼。不是冷,不是狠,是算來算去把自己也算進去之後,剩下的一點無措。
“你的傷好了嗎。”趙恆問。
的睫劇烈地了一下。他問的不是自己口的傷——他問的是左肩的刀孔,小腹的舊傷,小臂上那道耶律洪基親手劃的疤。刺了他一刀,他問傷好了嗎。把手從左肩的料上移開,聲音很輕,像怕驚落什麼。“好了。都好了。左肩的刀孔結了痂,小腹的舊傷褪了腫,小臂上的疤還是老樣子。”把左手從袖中出來,腕間那道白痕還在,紅繩上的玉珠著脈搏輕輕跳。他把的手握住了。的手很涼,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腕間的玉珠硌著他的虎口。的脈搏在他指尖跳著,比平時快,但沒有。沒有手,只是站在那裡,讓他握著。
“殿下。”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穩住了。“我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殿下會來林府,算好了銀牌該在什麼時候殺出來,算好了我該在什麼時候刺出那一刀。但我沒算到殿下替我剜的時候手比我自己還穩,沒算到殿下給我換藥的時候耳比我還紅。”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的手。“沒算到今天見到殿下,會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恆收了手指。的手在他掌中微微蜷。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影在他們上明明暗暗。從他掌心裡出手,退後一步,把雨過天青的袖口整理好。丹眼裡那層化開的東西又收攏了,但收得不像從前那樣嚴合——出底下極薄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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